天,亮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日式庭院的竹林,在塔矢宅邸那条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质长廊上,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上等线香燃烧后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
静谧,庄严。
这里是日本围棋界的第一人,“名人”塔矢行洋的居所。
和室内,塔矢亮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跪坐在棋盘前。
他已经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夜。
那双曾经清亮如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棋盘上复盘到一半的棋局。
那盘棋,正是昨天林弈与野田的对局。
他的脚边,散落着数十本摊开的古谱,从《忘忧清乐集》到《玄玄棋经》,再到近代吴清源、坂田荣男等大师的对局集。
他试图从这浩如烟海的人类智慧结晶中,寻找到林弈那种棋风的一丝一毫的影子。
哪怕只是一点点相似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
那种棋,强得不讲道理。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体系,不遵循任何公认的棋理。它就像是从坚不可摧的磐石缝隙中,硬生生挣扎、嘶吼着爬出来的怪物。
没有师承,没有流派,没有源头。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强大。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长廊上响起。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节拍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室的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一个身穿深色和服,面容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和室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而沉重,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塔矢行洋。
日本围棋界当今唯一的王者。
“名人”、“十段”、“棋圣”、“天元”、“王座”。
五大头衔的拥有者,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
“小亮,还在研究?”
塔矢行洋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所养成的、不容置喙的威势。
“父亲。”
塔矢亮身体一震,连忙挺直脊背,深深垂首行礼。
塔矢行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本准备直接穿过和室,前往自己的书房,开始一天的修行。
然而,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那方棋盘。
下一刻,他已经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附,牢牢锁定在棋盘的一点。
那一颗黑色的棋子。
它孤零零地钉在天元之侧的五五路上,像一个桀骜不驯的闯入者,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棋盘上所有传统的定式与和谐。
那位置,太过刺眼。
塔矢行洋停下了脚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到完美艺术品上出现瑕疵时的本能反应。
“这是谁下的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属于棋士的困惑与不悦。
“初学者的乱战吗?”
在他浸淫棋道数十年的认知体系里,这一手,不仅是对围棋艺术的亵渎,更是对对手的极度不尊重。它毫无道理,毫无逻辑,是最低级的错误。
塔矢亮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抬起头,神色无比复杂。
“不,父亲。”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盘棋,黑棋赢了。”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而且……是屠龙大胜。”
“哦?”
塔矢行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棋盘的另一侧,盘腿坐下。动作流畅而威严,没有一丝多余。
“让我看看。”
他没有说“复盘吧”,而是用了“让我看看”。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王者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开始按照记忆,一枚一枚地,将昨日那盘惊心动魄的对局重现在父亲面前。
啪。
啪。
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和室中回荡。
起初,塔矢行洋的神情很平淡。
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看着黑棋前几手匪夷所思的“脱先”,看着那些在他看来效率低下、形态笨拙的“钝刀”,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但他手中那柄合拢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心轻轻敲击着,显露出他内心的不以为然。
这不是他欣赏的围棋。
然而,当棋局进入中盘,当黑棋那些看似散乱、各自为战的棋子,在某一刻突然开始展现出惊人的连贯性时……
当那些被他判定为“俗手”、“恶手”的棋,开始通过诡异的腾挪,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时……
塔矢行洋原本有些松弛的坐姿,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挺直的腰背,悄然绷紧,化作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