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被汗水浸得温热、湿滑的白子,终究还是被塔矢亮从掌心逼出。
他胸中的那股不屈之气,那句“我怎可让你失望”的呐喊,化作了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唯一支柱。
战斗并未因他的意志而有片刻停歇。
反而,愈演愈烈。
棋盘左下角的绞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林弈祭出的那套诡异变种,根本不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至少还有脉络可循,有迹可查。
而这,是一片正在塌陷的流沙地狱。
塔矢亮的每一颗白子,都像是陷入其中的旅人,每一步挣扎,都只会加速自身的沉沦。它们之间的联络被无情地切断,赖以为生的“气”被一寸寸抽干,棋形被扭曲成一种怪诞而丑陋的姿态。
这是围棋的“愚形”。
甚至是“裂形”。
是任何一个职业棋手入门第一天,就会被老师严厉告诫必须规避的败招。
然而,在林弈的手中,这些教科书里的“恶手”,却组合成了一台效率惊人的绞肉机,将白棋的厚势碾压得血肉模糊。
对于这个时代的棋手而言,眼前的棋局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是一种来自未来的真理,对当下所有围棋理论的降维打击。
在AI那冰冷的胜率图谱中,只有效率与胜负,没有美丑与棋形。
塔矢亮额前的发丝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凝成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皮肤上。
一滴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悬在他的下巴尖,颤颤巍巍。
“啪嗒。”
汗珠滴落,在光洁的棋盘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比盘中的白子还要苍白。
太难了。
这种难,不是解开一道复杂死活题的难。
而是他穷尽毕生所学,都找不到解题思路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由黑白线条构筑的迷宫里,墙壁在不断移动、收缩。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的大脑燃烧到极限,计算出一条可以喘息的通路时,林弈随后落下的一子,就会化作一堵冰冷的墙壁,无情地封死那个出口。
然后,将他推向更深、更黑暗的迷宫核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对局室里,落针可闻。
塔矢亮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不断从额角渗出的汗水,昭示着他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精神消耗。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的长考。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嗡鸣,眼前的棋盘甚至出现了片刻的重影。
他终于从二十多种复杂到极致的变化中,筛选出了一条他认为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补断”。
守住自身最致命的缺陷。
他颤抖着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白子。
“啪。”
一声轻响,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手,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
然而。
“啪!”
一道清脆得近乎刺耳的声音,紧随其后,瞬间炸响!
几乎是在白子接触棋盘木质纹理的零点零一秒,那颗黑子已经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姿态,砸在了另一个坐标点上!
秒下!
又是秒下!
林弈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塔矢亮那颗长考五分钟的白子上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