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弈脑海中的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初级古棋谱精通。
道策流、丈和流、秀策流……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巅峰，是古典围棋最辉煌的丰碑。他们的棋，充满了不计生死的攻杀，追求着极致的“势”与“厚”，与现代围棋精密计算、追求实地的风格迥然不同。
绪方精次口中的“禁区”，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那个被现代围棋理论抛在故纸堆里的，充满了野性与直觉的古典时代？
林弈的指尖在棋罐的边缘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系统奖励的逻辑，一向与他即将面对的挑战息息相关。
刚战胜了现代围棋理论下的产物——完美的天才塔矢亮。
系统就奖励了古典围棋的精粹。
这几乎是在明示。
“接下来的对手，会是个老古董？”
林弈的目光穿过棋馆的窗户，望向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
“小林啊，快，歇歇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老馆主的声音将林弈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接过林弈手中的抹布，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与心疼。棋馆劫后余生，这位老人激动的情绪还未平复，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馆主，没事，就快好了。”
林弈微笑着，将最后几颗散落在外的棋子收回罐中，然后提起墙角已经装满了废弃茶杯和纸屑的垃圾袋。
“我顺便把垃圾倒了。”
“哎，哎，好，好……”
老馆主看着林弈清瘦的背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与自己，与这个小小的棋馆，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今天，或许只是他漫长旅途中，偶然的一次停靠。
夕阳西下，将老城区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橘红。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植物的干燥气息。
林弈提着垃圾袋，推开棋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台阶下，一道身影被拉得很长，沉默地投映在地面上。
是塔矢亮。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那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过，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褶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的头发，也凌乱地垂在额前，被风吹起几缕。
他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骄傲自信的棋坛贵公子。
他只是一个迷失在黄昏里的少年。
输了。
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对局，甚至连父亲绪方精次的目光，都被那个男人彻底夺走。
“林弈……”
塔矢亮仿佛没有察觉到林弈的出现，只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那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他正准备迈步，身体却僵硬地转过来，似乎打算就这样落寞地离开。
然而，当他的视线与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的林弈，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塔矢亮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涨红。
那不是泪水。
那是一种比泪水更滚烫、更痛苦的东西。
是骄傲被碾成粉末后的不甘。
是信仰崩塌后的迷茫。
是窥见神明背影后，油然而生的、对于至高境界的无限渴望。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属于塔矢名人儿子的风度。
那份伪装出来的平静，在看到林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被彻底击碎。
“林弈君！”
塔矢亮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
他几步冲上前，像一个溺水者抓向最后的浮木，拦在了林弈的面前。
动作之快，带起的风甚至让林弈手中的垃圾袋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林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高级香水混合着汗水与颓丧的复杂气味。
“请告诉我……”
塔矢亮死死地盯着林弈，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眸子，此刻充满了血丝与哀求。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达到你这样的境界？”
“到底要怎么做……”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
“才能战胜你？”
这个问题，像一头凶兽，撕咬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他复盘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强大。
他自问天赋不输给任何人，付出的努力更是远超同龄人百倍。他将所有现代定式、所有职业棋手的棋谱都烙印在脑海里，他的计算力足以支撑他走完三百手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林弈的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数气的婴儿，笨拙地摆弄着棋子，而对方，却是在用这些黑白石子，构筑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