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塔矢亮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弈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已经彻底深了。
四周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晚风吹过街道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回到棋馆,金属卷帘门发出的“哗啦啦”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今天与塔矢亮的一战,看似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实则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一股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
他只想快点关门,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就在卷帘门即将触及地面,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时,一只脚,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猛地伸了进来。
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喂!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冲劲。
林弈的眉峰微微一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重新将沉重的卷帘门向上拉起。
“哗啦——”
刺耳的噪音再次划破夜空。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双手随意地插在明黄色的卫衣口袋里,一张脸上写满了别扭与不情愿。
进藤光。
他那头金色的挑染在昏暗的路灯下依旧扎眼,身体微微侧着,似乎下一秒就想转身逃跑,可那只伸进门里的脚却稳稳地钉在那里,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林弈的视线越过他,落向他身后的虚空。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却能感到,一股无形的气场正从那里弥散开来,沉重,压抑,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古老与威严。
那股气场无声地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的流动变得滞涩,街边路灯投下的光线似乎都被某种力量扭曲,变得昏暗不明。
在进藤光的身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藤原佐为,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存在于此。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爱撒娇、会为了零食耍赖的平安京贵公子。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狩衣,头戴象征身份的高耸乌帽,身形笔直。
千年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与执念,此刻尽数化为实质般的气势,从他身上勃发而出。
他手中的折扇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通常含着笑意的紫色眼眸中,正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死死地锁定着林弈。
战火。
是棋士对棋士,最纯粹、最原始的战火。
“阿光……”
佐为的声音直接在进藤光的脑海中响起,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神明的敕令。
“一定要和他下。”
“刚才那盘棋……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某种让我恐惧……却又让我无比兴奋的东西!”
佐为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渴望,一种棋痴在发现未知宝藏时的癫狂。
“那个少年的棋里,有一种‘非人’的特质。他的每一步棋,都像是一块冰冷的钢铁,精准,高效,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与温度。”
“如果不弄清楚那是什么,我的灵魂……将永世无法安宁!”
作为曾侍奉天皇、立于平安时代围棋界顶点的棋待诏,佐为对棋道的感知力早已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他追求“神之一手”上千年,漂泊于世间,附身于一个又一个宿主,见证了无数棋局的起落兴衰。
可林弈刚才展现出的东西,那种彻底剥离了人类情感波动的绝对理性,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