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林弈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在这份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夕的滚烫岩浆。
那股被点燃的，极致的兴奋，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大脑皮层，让他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开始疯狂地颤栗。
跨越千年的邀约。
他，接下了。
棋馆内的空气，在这一声“请”之后，彻底沉寂。
那股巍峨如山的气场，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全部向着棋盘汇聚而去。
角落里，摔碎的紫砂烟斗碎片还静静躺在地上，沈老爷子却已经顾不上了。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制，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会惊扰了这神圣的对局。
猜先。
以古老的仪式，决定这场对决的先手。
棋罐中，林弈捻起数颗白子，扣于掌心，平平伸出。
进藤光（佐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有半分犹豫，优雅地拈起一颗黑子，置于棋盘。
单数。
林弈摊开手掌，五颗白子静静躺着。
这一次，天意站在了古人这边。
进藤光执黑，先行。
佐为那双沉淀了千年光阴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先后手，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他的世界里，只有棋盘，只有那唯一的“神之一手”。
属于进藤光的，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被赋予了另一种灵魂。
它轻轻探入黑棋棋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过千次万次演练的姿态，夹起了一枚冰冷的黑子。
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一种融入了骨髓，镌刻进灵魂的优雅。
啪。
一声轻响。
清脆，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棋子落下，整个棋馆的沉重气场为之一震。
第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上角的——小目。
一个稳健到极致的开局。
林弈的眼瞳中，幽蓝色的数据流飞速划过，瞬间分析出这一手的所有可能性。
他没有迟疑，指尖夹起白子，应在了左下角的星位。
啪。
白子落定。
紧接着，佐为的第三手，来了。
右上角，黑棋直接守角。
一个标准到可以写入教科书的——无忧角。
当林弈的白棋在左上角也占了一个星位之后，佐为的第五手，拆边。
整个棋盘的右上部分，黑棋的阵势已然成型。
如同一座结构严谨、根基深厚的堡垒，坚不可摧。
每一颗棋子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古典的和谐与美感。
扎实。
正统。
这就是曾经在棋坛上空笼罩了一百多年的，被称为“黑棋不败”的传奇——秀策流。
由本因坊秀策所创，将实地与厚势结合到极致的古老布局。
在现代围棋早已因为贴目规则而追求更高效率，逐渐抛弃了这种“慢”布局的今天。
佐为，依然坚定地祭出了它。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在他存在的那个时代，在他附身于虎次郎（本因坊秀策）横扫棋坛的岁月里，这就是围棋的真理。
是攻守兼备的极致，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
“好棋……好棋啊……”
角落里，沈老爷子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赞叹。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棋盘，瞳孔中倒映着那完美的黑棋布局，里面全是痴迷与怀念。
“这一手拆二，位置……位置简直是神来之笔！既巩固了角地的实地，又遥遥呼应中腹，隐隐对着白棋的星位施压。这种……这种古风盎然，堂堂正正的布局，现在已经没人下了……没人下了啊！”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若失的颤抖。
他仿佛透过这几手棋，看到了那个群星璀璨，大师辈出的年代。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