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蛙,钝刀割肉。
这种无声的凌迟,比任何激烈的厮杀都更让人绝望。
佐为的意识在进藤光的脑海中剧烈翻腾。
他能感觉到,自己千年积累的棋道,那些引以为傲的“厚势”,在对手冰冷的逻辑面前,正被无情地解构、贬低,最终被定义为“低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平稳地走下去,就是安乐死。
是棋手最耻辱的败北方式!
他,藤原佐为,平安时代的棋待诏,曾站在棋道之巅,指点过无数英雄豪杰。他的字典里,没有“温顺”二字!
必须求变!
必须将这一池清水,彻底搅浑!
只有在最癫狂,最混乱,最需要灵感与直觉的局面中,他千年磨砺的棋感,他那洞穿生死的算路,才有用武之地!
他要用最原始的野性,去对抗那精准如机器的“最优解”!
“呼……”
进藤光猛地吸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根因为焦虑而微微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寸寸绷紧,重新挺得笔直如枪!
一股无形的、凌厉到极致的杀伐之气,从少年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棋馆内的温度,都似乎因此下降了几分。
那不再是一个迷茫的少年。
那是一个拔剑出鞘,准备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绝代剑客!
“啪!”
一声巨响。
黑色的棋子被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沉闷如战鼓。
左下角,小目——大飞挂!
这一手,彻底撕毁了之前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
它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森然的寒光,直刺白棋的阵地。
防守?不存在了。
从这一刻起,只有进攻!不死不休的进攻!
对面的林弈,眼底那幽蓝的光芒微微一闪。
他感受到了。
那种扑面而来的,决绝的战意。
“想打架吗?”
他低声自语,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慌不忙,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托”。
一手精准的应对,试探着黑棋的下一步。
然而,佐为的回应,却超出了所有常规的范畴。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种常见的简明定型。
他选择了最极端,最疯狂,最玉石俱焚的一条路!
进藤光的手指,夹着那枚黑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落下。
“长”!
当这一手棋出现在棋盘上时,角落里观战的沈老爷子,呼吸骤然停滞。
他手里的紫砂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老人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棋盘的左下角,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鬼神之物。
“大……大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完全变了调。
大斜!
与“雪崩”、“妖刀”并列,围棋三大难解定式之首!
在围棋的历史长河中,这不仅仅是一个定式,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它象征着最复杂的计算,最惨烈的搏杀,最无解的变化。
它有一个更为棋手所熟知的名字——绞肉机!
古代棋士,有因为在对局中陷入大斜变化的计算,心力交瘁,当场呕血而亡的传说。
下出这一手,就等于递上了一封用鲜血写就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