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预选赛的决赛日。
天空是一整块压抑的铅板,沉甸甸地扣在城市上空。厚重的乌云在体育馆上方翻滚、积蓄,酝酿着一场倾盆的暴雨。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湿热的因子无孔不入,紧紧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渗进呼吸里,带来一阵阵心烦意乱的闷燥。
叶濑中学的休息室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百倍。
死寂。
这里明明挤着一支刚刚过关斩将,奇迹般杀入决赛的队伍,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所有人都清楚,那座横亘在他们与冠军奖杯之间的最后一座,也是最高耸、最绝望的大山,究竟是谁。
川荻中学。
以及那个男人。
那个仅仅是名字,就足以让整个东京中学围棋界噤声的怪物。
那个端坐在川荻主将席位上,以神明般的姿态俯瞰众生的存在——林弈。
“嗒。”
“嗒。”
“嗒。”
加贺铁男的硬底皮鞋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地板,在狭窄的更衣室里来回踱步。那单调而急促的声响,不再是步伐,而是某种酷刑的节拍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让那根弦越收越紧,濒临崩断。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被指节捏得变了形,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别人只是听说过林弈的强大,而他,是亲身坠入过那片地狱的人。
那令人绝望的盲棋。
整个世界被剥夺了光亮,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冷静,平淡,却像死神的镰刀,一寸寸割裂你的阵地,一点点绞杀你的生机。那种在黑暗中被活活窒息的感觉,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会惊出一身冷汗的梦魇。
正因为深刻地品尝过那种恐怖,所以他才恐惧。
正因为恐惧,他才更加无法容忍失败!
“喂!进藤!”
一声暴喝,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加贺猛地停下脚步,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进藤光的衣领,手臂发力,竟是像提一只受惊的小鸡,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狠狠按在了冰冷的更衣柜上!
“砰——!”
金属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
旁边的筒井公宏浑身一抖,鼻梁上的眼镜险些滑落。
“你在发什么抖?啊?!”
加賀那张写满了凶恶的脸,几乎要贴到进藤光的鼻尖上。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混合着灼热的呼吸,夹杂着唾沫星子,尽数喷在进藤光脸上。
“还没上场你就腿软了?回答我!”
“我们他妈的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是靠运气吗?!”
进藤光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的瞳孔涣散,视线游离,根本无法聚焦,更不敢去直视加贺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焰的眼睛。他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咯”声。
“我……我怕……”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若游丝,带着哭腔。
“那个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深入骨髓的恐惧。
上次在棋馆,林弈投来的那一道视线,至今仍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眸,根本不属于人类,那是一对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的手术刀,只一瞥,就将他的灵魂从里到外彻底剖开,把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害怕。
他害怕再次面对那种被剥得体无完肤的羞耻感。
他害怕在棋盘上,自己所有的挣扎和思考,在对方眼中都只是笑话,只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废物!”
加贺的怒吼声炸开,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虬结狰狞。
“你在半决赛时的那股气势去哪儿了?啊?!”
“如果你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只会依靠虚无缥缈的运气!那就别他妈坐在棋盘前!别用你这副窝囊样去脏了‘主将’那个位置!”
“给我滚回去喝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进藤光的脸上。
他被骂得浑身剧烈一颤,那股巨大的羞愧感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模糊了整个世界。
“阿光……”
一道轻柔的叹息,在进管光的耳边响起,却无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