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手。
棋子落下的声音，并未消散。
它化作一道无形的声浪，在死寂的体育馆内反复冲刷，回荡，撞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之上。
那不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那是一口古钟被悍然敲响。
是一道跨越千年的战书，被狠狠地掷在所有现代围棋信徒的脸上。
林弈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颗黑子之上。
它没有落在棋盘四角的“星位”，那个代表着现代围棋速度与效率的起点。
它也没有落在次一等的“小目”，那个象征着均衡与稳健的阵地。
藤原佐为，这位来自平安时代的棋待诏，将他千年觉醒后的第一颗棋子，落在了——
目外。
棋盘坐标，（3，5）。
一个在现代职业棋谱中，几乎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位置。
死寂，被瞬间打破。
观众席上，那片由叶濑中学学生组成的方阵，率先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哗。
“目外？开局下在目外？”
“这是什么下法？我爷爷都不这么下了吧？”
“搞错了吧？这种布局，不是几十年前就被淘汰了吗？效率太低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学生，到业余爱好者，再到角落里几位闻讯而来的职业棋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在AlphaGo君临天下之后，整个围棋世界都被拖入了追求极致效率的全新时代。
每一个开局，每一个定式，都被AI用海量的数据计算出了最优解。
而“目外”，这种极度偏重于攻击性，却极易在开局实地争夺中落入后手的古老下法，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故纸堆。
选择它，就等于放弃了现代围棋最锋利的武器。
这是一种倒行逆施。
这是一种狂妄的复古。
然而，林弈的眼角，只是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那片猩红色的数据瀑布，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瞬息。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正在检索“目外”开局数据库……检索完毕。】
【根据系统资料库，此开局在近三十年职业对局中出现频率为0.001%，使用者胜率低于35%。】
【综合评估：此为低效率、高风险的非主流着法。】
【建议应对策略：白棋挂角，逼迫黑棋选择，利用AI标准定式，可在三十手内建立明确优势。】
系统的分析，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正确。
但林弈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颗黑色的棋子，穿透了棋盘，仿佛看到了对面那个少年体内，正襟危坐的千年之魂。
那双幽紫色的眼瞳，古井无波，却倒映着金戈铁马，倒映着棋盘上的尸山血海。
不需要任何数据分析。
不需要任何逻辑推演。
在佐为落子的那一瞬间，林弈就洞悉了他全部的意图。
“原来如此。”
他在心中低语。
“你知道我的武器是AI，是建立在现代围棋庞大数据基础上的‘最优解’。”
“所以，你干脆就掀了这张桌子。”
“避开所有我熟悉的定式，将棋局强行拖入一片你最熟悉，而我最陌生的，从未被AI染指过的蛮荒之地。”
佐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宣告这场战争的规则。
他要的，不是一场关于效率和计算的现代对弈。
他要的，是一场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讲任何道理的——力量对决！
他要用那沉淀了千年的古老棋风，用那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诡异力量，来硬生生地，吃掉林弈这头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
“好！”
林弈胸腔中那股沸腾的战意，被这一手彻底点燃。
那是一种被顶级猎手正面挑衅的极致兴奋！
“那就陪你疯到底！”
林弈的右手探入白棋的棋盒，指尖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
没有任何犹豫。
他夹起一枚白子。
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佐为的古典韵律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的锋锐与简洁。
啪！
白子落下，精准地挂在了右上角的黑棋“目外”之上。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也是AI给出的标准答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围绕着右上角的标准定式即将展开时——
林弈的下一手，落下了。
脱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