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林弈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抽干了对局室里所有的空气,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座间王座脸上的肌肉,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抽动。
那双凶悍的虎目,先是错愕,随即被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彻底填满。
他纵横棋坛数十年,被人尊称为“王座”,见过无数大场面,也亲手碾碎过无数天才。
可他还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连职业门槛都还没摸到的黄口小儿,敢用这种方式对他说话。
假牙?
哭掉?
“狂妄!”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摩擦的火星。
座间王座被气笑了。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怒到极致,怒火烧穿了理智的表层,化作的一种狰狞的、扭曲的弧度。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的风箱声。
“好!”
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有种!”
又是一个字。
座间王座不再废话,枯瘦但充满力量的右手猛地探入棋罐。
哗啦——
一捧黑子被他抓起,手掌在棋罐边缘一磕,留下三颗。
啪!啪!啪!
三声脆响,不分先后。
三颗黑子,被他用巨大的力道,重重地砸在棋盘的星位上!
棋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三颗黑子甚至在光洁的盘面上微微弹跳了一下,才最终落稳。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与裁决感。
“按照特招规矩,你是新人,我是职业九段。”
座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气逼人。
“让三子!”
“只要你能赢,就算你过!”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对局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让三子。
这在职业九段对阵业余棋手的对局中,已经是近乎屈辱的巨大让步。
这已经不是考试,而是一场公开的“指导”。
座间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林弈,告诉所有人——你,只配被我让子。
你和我之间,隔着天堑!
门外,透过门缝紧张观望的奈濑和伊角,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让三子!
座间王座竟然愿意让三子!
这对于任何一个院生,甚至对于大部分低段职业棋手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要赢了,就能一步登天!
然而。
就在座间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中,就在门外两人期待的目光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稳定得像一块磐石。
它轻轻地,拦在了座间即将从棋盘上收回的手臂前。
“不用。”
林弈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没有波澜。
然后,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虎目注视下,林弈伸出食指与中指,将那颗被重重拍在棋盘上的黑子,夹了起来。
一颗。
又一颗。
第三颗。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仿佛他捡起来的不是决定胜负的让子,而是三颗碍眼的灰尘。
哒。
哒。
哒。
三颗黑子被他依次丢回了座间手边的棋罐里,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又刺耳。
“什、什么意思?”
座间王座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林弈可能会感激涕零,可能会诚惶诚恐,甚至可能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痛哭流涕。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拒绝。
并且是用这种方式拒绝!
门外的奈濑,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伊角更是无法理解,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拒绝座间王座的让子?
这小子疯了吗?!
林弈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冽,穿透了棋盘,笔直地刺入座间王座的眼底。
那眼神,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既然是考试,就要考真实的水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果是让子棋,就算我赢了,你也会说你是让着我的。”
林弈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