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内室,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陈风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阴霾。钱执事又寒暄了几句宗门近况,话语间不乏对陈风这位新晋真传的恭维与打探,陈风皆以谦和却疏离的态度应对,滴水不漏。
约莫一炷香后,通传的伙计返回,面色有些为难:“钱执事,陈师叔,李牧师伯他……他说丹火正旺,到了蕴丹的关键时刻,脱不开身,让……让陈师叔自行去丹房见他。”
钱执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打圆场:“陈师侄勿怪,李师兄他就是这个性子,一钻进丹房就六亲不认,绝非有意怠慢。”
陈风神色平静,放下茶杯:“无妨,炼丹之事确需专注。烦请执事带路,我去丹房外等候便是。”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王铁师兄早已提过李牧性情固执,不擅交际。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这青云阁内外,是否隐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钱执事的引领下,陈风穿过前堂,来到青云阁后院。后院比前堂清静许多,栽种着几株灵植,角落处一座独立的石屋,门楣上刻着“丹室”二字,此时石门紧闭,隐隐有热力与药香透出。
“便是此处了。”钱执事指了指丹室,“李师兄就在里面。师侄在此稍候,坊市事务繁忙,我就先失陪了。”
“钱执事请便。”陈风拱手。
钱执事离去后,陈风并未急于叩门,而是悄然将神识扩散开来,仔细感知着后院乃至整个青云阁的细微动静。除了丹室内稳定的地火波动和李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前堂隐约的交谈声,似乎并无其他异常。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飘忽,难以锁定源头。
“要么是对方隐匿手段极高明,要么……这窥视并非来自近处,而是某种更远程的监控。”陈风暗自思忖。他想起玄诚子师尊提及的“星辉隔空运用”,以及自己尝试过的微光传讯阵,若敌人拥有类似或更高级的远程观测手段,也并非不可能。
他耐心地在丹室外静立了半个时辰。期间,丹室内的火候似乎经历了几次细微调整,药香时而浓郁,时而内敛。终于,随着地火嗡鸣声逐渐平息,石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一名身着灰色丹师袍、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深深倦意,却目光炯炯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他袍袖上还沾着些许丹灰,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多种灵草和烟火的气息。此人正是李牧。
李牧看到门外的陈风,眉头先是一皱,似乎不满被打扰,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谈不上热情,倒也直接:“你就是陈风师弟?奉命来接我回去的?”他说话时,目光快速在陈风身上扫过,带着炼丹师特有的、审视材料般的锐利感。
“正是小弟,奉宗门之命,前来接引李牧师兄返回云海峰。”陈风不卑不亢地行礼。
“嗯。”李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抱怨,“宗门也真是,不过是在坊市多盘桓几日,整理些炼丹心得,顺便收集些稀有的辅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派你真传弟子来接?莫非觉得这落霞山坊市成了龙潭虎穴不成?”他语气中的不满,似乎更多是针对宗门安排的“不必要”,而非针对陈风本人。
陈风心中微动,从李牧这话里,他听出两个信息:一是李牧滞留坊市,确有他个人原因(整理心得、收集辅药);二是宗门此次派他前来,给出的理由是“加强护卫”,但李牧显然觉得这理由有些小题大做。
“师兄言重了。”陈风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近期坊市周边确有不明修士活动的传闻,宗门为稳妥起见,才做此安排。师兄安然无恙便好。”
“不明修士?”李牧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坊市周边哪天没有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只要不惹到青云阁头上,谁有闲心去管他们。我在此炼丹多日,并未感觉有何异常。”他边说边拍了拍袍袖上的灰,“既然你来了,那便明日一早动身吧。今日天色已晚,我也需调息恢复一下耗损的神魂。阁内有空房,你自去寻钱执事安排。”
说罢,也不等陈风回应,李牧便转身走向后院另一侧的一间静室,显然是去休息了。
陈风看着李牧的背影,目光深邃。这位李牧师兄,性子果然如王铁所言,有些固执己见,对潜在的危险缺乏足够的警惕。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结合陈风自身的感应和之前的遭遇,却让陈风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他真的一无所觉?还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什么?”陈风无法确定。但李牧这种“一切正常”的态度,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隐患。若敌人真要设计,利用李牧的这种心态制造“意外”,会更容易得手。
陈风没有立刻去找钱执事安排住宿,而是信步走出青云阁,融入了落霞山坊市傍晚的人流之中。他需要亲自感受一下这座坊市的气氛,看看能否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坊市依山而建,街道由天然的霞光石铺就,在夕阳余晖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种法器、丹药、符箓、灵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修士来来往往,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两道属于金丹修士的隐晦气息。
陈风看似随意闲逛,实则神识高度集中,如同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一切信息。他特别注意那些气息阴冷、行踪诡秘,或者目光闪烁、频繁打量他人的修士。同时,他也留意着是否有特殊的阵法波动、传讯符的微光,或者其他任何不协调的细节。
他先后逛了几家较大的丹药铺和材料店,借口询问几种较为冷门的辅药价格,暗中观察店铺伙计和掌柜的反应,并未发现异常。他又走到坊市边缘,眺望那片据说有不明修士出没的黑松林方向,暮色渐浓,林海深邃,看不出什么端倪。
然而,当他经过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坊市后方废弃矿洞的小巷时,脚步微微一顿。巷口阴暗的角落里,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消散的灵力痕迹。这痕迹并非攻击或防御所致,更像是一种小型传讯阵法或某种追踪标记被激活后留下的残余波动,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陈风不动声色,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星辉掠过那痕迹,仔细感应。波动很杂乱,难以追溯源头,但其中隐隐透出一股让他有些熟悉的阴冷感,与之前感应到的、窥探青牛镇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似乎更偏向于某种魔道手段。
“果然有鬼……”陈风心中凛然。这痕迹出现在青云阁附近的小巷,绝非巧合。敌人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坊市内部,而且行事谨慎,用完即收,不留明显痕迹。
他若无其事地离开小巷,返回青云阁。钱执事热情地为他安排了一间清净的上房。陈风谢过,进入房间后,立刻挥手布下几道隔绝神识探查的简易禁制,然后盘膝坐下。
他没有修炼,而是将今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细细梳理:李牧的“正常”态度、巷口的隐秘阵法痕迹、那丝熟悉的阴冷感、以及始终萦绕不去的被窥视感……种种线索交织,指向一个结论:落霞山坊市,确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而且布置得相当周密。敌人很可能利用了李牧滞留坊市的机会,提前在此布局。
“明日返程,必有一场风波。”陈风眼中寒光闪烁。对方在黑云山脉的试探失败后,定然会在返程路上准备更厉害的手段。或许,就在这坊市之外,某个必经之路上,杀局已然设下。
他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材料。除了常规的布阵灵石,还有几块得自黑风山魔修、品质不错的阴属性矿石,以及一小瓶收集到的、带有微弱腐蚀特性的毒液。这些东西,原本他打算上交宗门或处理掉,此刻却有了新的用途。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我便陪你们玩一把。”陈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决定,不仅要破局,还要借此机会,给暗处的敌人一个“惊喜”。
夜深人静,青云阁内灯火渐熄。陈风房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开合了一次,一道淡若无物的影子融入夜色,向着坊市外围那几个适合设伏的地点潜行而去。今夜,他要去“拜访”一下那些可能存在的“邻居”,顺便,留下一些小小的“礼物”。
星辉黯淡,云层低垂,落霞山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陈风,这位初试锋芒的星辰真传,即将在暗潮中,织就属于自己的反击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