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孩子许是刚刚被张秀英喂饱,没有哭闹,但也毫无生气。
当赵卫国提着米和肉的沉重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时,那尊“雕像”活了过来。
李春华的头猛地一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警惕和戒备填满。
她认出了赵卫国。
这个男人,就是秀英妹子口中的“恩人”。
她的目光扫过赵卫国手上那扎眼的白米袋和那块晃眼的猪肉,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那是一种属于弱者的防备,更是一种属于强者的刚烈。
“谢谢你们的好意。”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但这东西,我不能要。”
她拒绝了。
拒绝了这能救活她全家性命的粮食。
张秀英急了,刚想开口劝说,却被赵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春华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执拗。
“秀英妹子的奶水,是女人帮衬女人,我领这个情,以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
“但这粮,是男人的东西,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拿。”
好一个刚烈的女人。
赵卫国心中闪过一丝赞许。
越是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就越是忠诚。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温言相劝。
他拎着那袋至少有二十斤的白面粉,迈步上前,在李春华面前站定。
然后,松手。
“砰!”
面粉袋重重地砸在李春华脚下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李春华的身体也跟着这声闷响剧烈地一颤。
她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赵卫国的脸色严肃,目光如炬,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李春华同志,我不是来施舍你的!”
一声“同志”,让李春华彻底懵了。
赵卫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叫赵卫国,我父亲,赵振华,同样是烈属!我今天来,是代表‘烈属互助基金会’,给你发放定向补助!”
“基金会?”
李春华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这三个她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字眼,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对!”
赵卫国面不改色地胡扯,表情严肃得让人根本生不出半点怀疑。
“这是我们这些烈属后代自己组织起来的!专门用来帮扶生活有困难的战友家属!这袋面粉,不属于我个人,它代表的是国家对烈属的关怀!”
他伸手指着那袋面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
“这不是施舍!”
“这是你丈夫,用他的命,用他的鲜血,为你们娘儿几个换来的荣誉!你必须收下!”
荣誉!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李春华那早已麻木干涸的心里。
她那根名为“尊严”的、紧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彻底引爆。
她看着脚下那袋雪白的面粉,那不是粮食,那是她男人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她又看了看怀里那个虽然暂时不哭,却依旧奄奄一息的孩子。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卫国那张不容置疑的脸。
巨大的绝望,无边的委屈,和这瞬间降临的、被冠以“荣誉”之名的希望,轰然一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哇——”
一声凄厉的痛哭划破了寒冷的夜空。
那不是简单的哭泣,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濒临死亡的悬崖边上,被人硬生生拽回来后,所有情绪的决堤。
她崩溃地嚎啕大哭,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抚摸着那袋救命的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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