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笼罩全球的第三年。
天空像是被永久地浸泡在血水里,那种不祥的暗红渗透了每一寸空气。
阳光成了记忆里的奢侈品,如今只剩下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丧尸在街头游荡,它们的嘶吼代替了往日的车水马龙;
变异的怪物潜伏在阴影深处,舔舐着利齿;
昔日繁华的都市,如今只是由断壁残垣、破碎玻璃和干涸血迹构成的巨大坟场。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偶尔会有一道黄色的影子,撕裂凝固的压抑,
引擎的咆哮短暂地压倒丧尸的呻吟,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那辆车身上,印着八个斑驳却依然刺眼的大字——
“末日速递,使命必达”。
我叫林野。是这末日里,最后一批,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还在跑跨区业务的快递员。
我的“站点”,藏在旧城区一栋半塌银行的地下金库里。
入口是十米厚的合金门,混合了末世前最尖端的技术和末世后最野蛮的加固——
钢板、混凝土、废弃车辆的骨架,层层叠叠,门上遍布划痕和干涸的深色液体。
门后的世界,与门外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红雾的腥气,只有灰尘、机油、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昏暗但稳定的应急灯光下,是一个由旧世界遗骸拼凑成的生存空间。
靠墙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堆放着等待配送的包裹,它们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与这个残酷世界交易的筹码。
给城南“铁砧”幸存者基地送的,是一箱贴着“高危生物样本”标签的金属罐,运费谈妥了三十发狙击步枪专用穿甲弹。
给西山“磐石”避难所指派的,是几包用防水油布紧紧裹住的珍贵作物种子,对方承诺支付足以净化五百升污染水的过滤芯片。
最角落里,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木盒,里面只有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
寄件人是个沉默的老妇人,用全家仅存的三天口粮换我跑一趟早已沦为地狱的市中心图书馆废墟。
订单备注只有一行颤抖的字:“交予管理员周清。若…若不在,请于馆前焚烧。”
末日快递,从来不是简单的跑腿。
每一张订单,都是一份用生命背书的契约。
穿越的是丧尸的围堵,变异兽的猎场,有时甚至是其他幸存者贪婪的枪口。
运费是这个世界新的硬通货:压缩到极致的营养膏、密封完好的纯净水、擦拭保养良好的枪械与弹药、珍贵的药品或燃料。
而顶级的订单,报酬可能是某个大型避难所的永久居住权,或是进入地下净化农业工厂的资格——那意味着不再为下一口食物担惊受怕。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用喷漆写在终端机旁的墙壁上:
一、不接活人快递。(人是末日最危险的变量)
二、不送明令违禁品。(有些东西,沾上了比死还麻烦)
三、送达即止,不管收件人死活。(仁慈是奢侈品,我负担不起)
规则冰冷,却能让我在这泥沼里,比大多数人活得稍久一点。
【以上为林野自述】
…………
清晨——如果这种永夜的昏暗还能称之为“清晨”的话——合金门内侧的警示灯突然由绿转红,无声地闪烁起来。
几乎是同时,占据整整一面墙的终端主屏幕,在滋啦的电流噪声中亮起。
这不是普通的订单提示音,而是最高级别的加急警报。
猩红色的边框刺目地包裹着新弹出的信息,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林野放下正在保养的砍刀,走到屏幕前。目光扫过,瞳孔微微收缩。
【寄件人】:西山临时据点·“老鬼”
【收件人】:北郊废弃慈济医院·陈明远医生
【配送物】:低温冷藏血清×3支(类型:抗变异狂犬病毒-Ⅱ型)
【指定时限】:6小时(超时失效)
【运费】:军用手枪(92式)×1,配弹50发;标准压缩饼干×2箱(24包)
【备注】:血清需全程保持2-8℃低温。路线预警:途经“断骨桥”(确认有二阶变异犬群聚居);解放中路至北郊路段(近期有大规模尸群异动)。据点仅余5人,含2名儿童,已出现感染初期症状。最后一次求救,求速送!——老鬼
文字是冰冷的,但紧随订单接入的音频通讯请求,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温度。
林野按下接听。
“咳咳……林…林小哥?是你吗?”嘶哑、干裂,像砂纸摩擦铁皮的声音,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和沉重的喘息。
是“老鬼”,西山据点那个以硬骨头著称的老兵。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疲惫和……哀求。
“订单我看到了。”林野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有些冷酷。
“看到了就好,看到了就好……”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背景音里隐隐传来孩子虚弱的哭泣和大人焦躁的低语。
“血清…陈医生去年留下的最后样本,他说过能抑制那种变异狂犬病毒……但我们这边保存条件不行,快不行了……孩子,小武和小雨,他们才那么点大,烧得说胡话,伤口开始发黑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继续开口,那点硬气终于,那点硬气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绝望:
“六小时…林小哥,只有你能在六小时内穿过那片地狱了…价钱我们再加,再加!只要你能送到,据点里你看上什么都能拿走!求你了…这是…这是最后五个活人了…”
通讯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不像哭,更像灵魂被撕开的声音。
林野沉默地看着屏幕。
路线图自动生成,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从他的坐标延伸到北郊医院,
中间标注着两个巨大的骷髅头标志——断骨桥,解放路。
六小时,是对车技、路线熟悉度、运气和战斗力的极限考验。
九死一生?不,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十死无生。
林野的目光落在运费栏。
92式手枪,保养良好的话,在近身遭遇战中是比步枪更可靠的伙伴,尤其适合在车内或狭窄空间使用。
五十发子弹,足以应付数次小规模冲突。两箱压缩饼干,省着点,够林野半个月的底粮。
更重要的是,昨天去东区废墟“捡垃圾”补充配件时,林野的快递车被一头潜伏的变异山猫袭击,
虽然干掉了那畜生,但车头左前大灯彻底报废,右侧车身留下了需要焊接的深刻痕。
夜晚或浓雾中行车,危险性将直线上升。
林野需要这笔“运费”来修复和升级他的车,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真正信赖的“伙伴”。
活下去,需要筹码。情感是毒药,但精准的利益计算不是。
“订单我接了。”林野对着话筒说,声音没有起伏,“按标价。额外的东西,等我送到再说。准备好血清,我十分钟后到西门接收。”
“接…接了?好!好!多谢!多谢你林小哥!老天保佑你!”老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狂喜,通讯在一片杂音中切断。
没有时间犹豫或感慨。
林野转身走向装备区。
首先是从恒温柜里取出专用的多层复合保温冷藏箱,检查电池电量,贴上新的蓄冷凝胶包,设定温度锁定在4℃。这是货物的生命,也是他信誉的保障。
武器是另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