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热浪仿佛还未散去，王宫偏殿内却已清凉如水。
莱恩面前站着十个少年。年龄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衣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手背指节粗大，眼神里除了紧张，更多的是被饥饿和生活磨砺出的早熟与渴望。他们都是巴顿从王城底层匠户、甚至孤儿中亲自挑选出来的，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嘴巴够严，求生欲够强。
“从今天起，你们吃住都在工坊区。”莱恩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每天工作六个小时，学习两个小时。工作，是跟着巴顿师傅，处理运进来的‘废料’，按图纸加工最基础的零件。学习，是认字，算数，以及理解蒸汽为什么会推动活塞。”
少年们局促地点头，眼神却忍不住飘向站在莱恩侧后方的巴顿。老铁匠此刻挺直了些佝偻的背，独眼扫过这些少年时，竟有几分罕见的严厉。
“你们的手，将来要触碰的可能是王国的未来。”莱恩继续道，目光逐一掠过他们年轻的脸庞，“所以规矩只有三条：一，工坊内所见所闻，走出大门半个字不许提。二，绝对服从巴顿师傅的命令。三，努力学，做得好，不仅有饱饭吃，有工钱拿，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额外的米粮。”
第三条让少年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最实在的诱惑，也是最牢固的枷锁。
“现在，去工坊。巴顿师傅会给你们分配活计。”莱恩挥了挥手。
巴顿领着少年们沉默而有序地离开。莱恩知道，这只是第一批种子。忠诚与技术需要时间培养，但必须从现在开始播种。
他回到书桌后，上面已经放着几份新送来的报告。
第一份来自洛林公爵，字迹刚劲有力：“新式泵机已安装并运行三日，深层积水排空效率超以往五倍，矿工士气大振。已着手清理新矿道。另，随信附上首批精炼铜铁，及更多废旧器械。殿下所赐，犹如甘霖。洛林家，铭记于心。”
报告下方，还压着一小块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精炼铁锭。质量远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莱恩拿起铁锭掂了掂，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矿区的反馈是积极的，这意味着稳定的原料来源和第一个实质性支持他的地方实力派。洛林公爵的效忠，比预想中更坚定，这份“礼物”便是表态。
第二份报告是雷蒙德将军的。关于城防渎职军官的审讯有了突破，其中一个低阶军官扛不住，吐露出与“血锚”霍克勾结的，竟然是宫廷内务副主管的一名远亲，而内务副主管，直属于菲尔德伯爵。线索隐隐指向了早议会上那位尖刻的内务大臣。雷蒙德在报告末尾写道：“牵扯渐深，是否继续，请殿下明示。”
莱恩将这份报告轻轻放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菲尔德伯爵……格伦侯爵的跟班，守旧贵族利益的急先锋。现在动他，时机还不成熟，王国经不起太大的内部动荡。但这份把柄，必须握紧。
他提笔，在雷蒙德的报告上批复：“证据封存，涉案军官按律公开处置，以儆效尤。内务副主管……调离现职，去负责王室墓园的清扫。其余，暂缓。”
既展示肃清的决心，维持军队权威，又暂时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留给对方一点惴惴不安的余地。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置。
第三份文件不是报告，而是一封盖着海军海鸥徽章火漆的信件，由卡尔内侍长亲自送来，说是斯坦森少将派人“转交”给王子殿下的私人信件。
莱恩拆开，信纸上是标准的公文用语，无非是祝贺王国清除海贼隐患，强调海军与加盟国的友好关系云云。但在信件末尾，有一行看似无意提及的话：“近期本部督察官巡视各支部，或会顺道考察周边加盟国风貌，望贵国有所准备。”
督察官巡视。考察风貌。
莱恩合上信纸，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空。世界政府的“眼睛”，要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及时”，在他刚刚展现出一点“异常”之后。是警告的延续，还是更近距离的审视？
他将三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工坊的种子在发芽，矿区的根基在巩固，内部的蛀虫在蛰伏，外部的目光已投来。
压力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但莱恩心中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棋局已经展开，每一枚棋子都在落位。
他按了按书桌旁的铃。卡尔悄无声息地出现。
“卡尔，”莱恩说，“以我的名义，给斯坦森少将回信，感谢海军的祝贺，并表示王国期待督察官阁下莅临指导。措辞要恭敬，充满对世界政府与海军的‘仰慕’之情。”
“是，殿下。”卡尔躬身，随即略显迟疑，“殿下，格伦侯爵和菲尔德伯爵午后联袂求见，说是……关心工坊重启的耗资与进度，想为殿下分忧。”
关心？分忧？怕是刺探吧。
莱恩微微挑眉：“告诉他们，我午后需研习古典炼金术典籍，不便见客。工坊一切由巴顿师傅负责，皆是匠人粗活，不劳两位大臣费心。”
“老臣明白。”卡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莱恩走到窗边，远眺工坊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新金属被敲打的叮当声，虽然生疏，却充满生机。
种子已下，风雨欲来。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真正降临前，让根系扎得更深，让树干长得更粗。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枚洛林公爵送来的铁锭，掌心微微发热。
吞吞·分析。
铁锭的微观结构、合金比例、杂质种类……瞬间流淌过他的意识。还不够完美，但已是很好的起点。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如果用这种铁，搭配一些特定的其他材料，能否……
他摇了摇头，将铁锭放下。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先让那台泵机，挖出更多的“养料”吧。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