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船队在暮色中缓缓驶入港口，帆布上千疮百孔，船舷留着焦黑的弹痕和刀斧劈砍的印记，海水从“灰鲭号”的临时补漏处不断渗出。胜利的代价，清晰地写在每一道伤痕上。
码头上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雷蒙德将军亲自带人封锁了区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伤者被迅速抬往僻静处由御医治疗，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覆盖。活着的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身上带着血污和疲惫，眼神却比出航前更加锐利，仿佛经过淬火的刀。
王宫偏殿，气氛凝重。莱恩端坐主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下方站着包扎着肩膀的摩根船长，以及雷蒙德将军。
“……事情就是这样，殿下。”摩根的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那两艘船，绝对不是普通海盗。船型是‘灰鲭鲨级’高速袭扰舰，通常只有某些王国秘密舰队或者大海贼的直属部队才会配备。船员训练有素，接舷战套路很正，撤退也干脆利落，是专业的佣兵，或者……伪装的海军。”
“能确定来历吗？”莱恩问。
“萨奇，‘裂锚’萨奇。”摩根肯定地说，“我年轻时在南海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没露面，但那艘船的撞角样式和机动习惯，我认得。这家伙认钱不认人，常在乐园前半段和南海接脏活。能雇动他，价钱不会低，而且雇主的信息一定保护得很严密。”
莱恩手指轻叩扶手。格伦侯爵有动机，但是否有这样的财力和渠道直接联系到萨奇这种等级的佣兵船长？还是说，那封送往香波地的密信，已经引来了更麻烦的“关注”？
“我们损失如何？”
雷蒙德沉声汇报：“阵亡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灰鲭号’舵叶损坏，需要大修。其余船只多为帆索和甲板损伤。货物完好。缴获敌军丢下的武器若干，制式混杂，但有几把弯刀的锻造工艺，有西海风格。”
西海？线索更加扑朔迷离了。
“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其家人免赋税三年。伤者全力救治，有功人员名单和具体奖赏，由将军你和摩根船长拟定，尽快报给我。”莱恩顿了顿，“所有参与此次航行的人员，暂时集中在港口兵营，没有我的手令，不得与外界接触，也不得传递任何关于此次战斗细节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海况异常的任何感觉。”
摩根独眼一闪，低头领命：“是。”他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这时，卡尔内侍长悄声入内，呈上一个细长的、包裹着厚绒布的匣子。“殿下，巴顿师傅让老臣紧急送来的，说是‘第一炉淬火已成’。”
莱恩打开匣子。暗蓝色的幽光流淌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三件器物：一柄长约两尺半的直刃佩剑，造型简洁，毫无装饰；一支三棱破甲箭镞；还有一块巴掌大小、弧度贴合胸口的弧形甲片。
都是蓝钢所制。
他拿起那柄剑。入手比预想的略沉，但重心完美。手指轻弹剑身，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久久不绝。他走到殿中一根用于支撑灯台的包铁木柱前，随手一挥。
“噌——”
轻响过后，剑刃毫无阻滞地划过，包铁的木柱上出现一道光滑的倾斜切口，上半部分缓缓滑落，轰然倒地。断口处的铁皮和硬木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
殿内一片寂静。摩根倒吸一口凉气，雷蒙德独眼中精光大盛。他们都是识货的人，这锋利和坚韧，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制式军刀！
“巴顿和他的学徒们，功不可没。”莱恩还剑入匣，“但这还不够。将军，从你的亲卫和此次出海表现最悍勇、背景最清的士兵中，挑选三十人。要绝对忠诚，敢死敢战。他们将优先配发这种新式武器和护甲，由你亲自负责最严酷的训练。他们不再属于普通城防军序列。”
“殿下，他们的番号是？”
莱恩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铁狱’。”
钢铁为躯，守御如狱。这将是王国第一支完全由新式装备武装、知晓部分秘密的核心武力。
“摩根船长，”莱恩转向老海狼，“船只修复和改造方案，由你和巴顿商议。我需要至少两艘船，在不明显改变外形的前提下，尽可能强化结构，预留未来加装更强火力（比如改良火炮）的空间。龙骨和关键承重部位，可以使用‘那种材料’。”
“明白！”摩根声音有些激动，他看到了希望。
“至于萨奇，和他背后的雇主……”莱恩目光转冷，“暂时动不了他们，但这笔账记下了。雷蒙德将军，加强对格伦侯爵和菲尔德伯爵的监控，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通讯渠道。我要知道，下一次暗箭，会从哪里射来。”
众人领命而去。
偏殿只剩下莱恩一人。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港口方向仍有零星灯火。他拿起那片蓝钢甲片，冰冷坚硬。今日是“铁狱”初建，他日，或许便是铁舰纵横。
力量，需要时间来锻造。而敌人，恐怕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伟大航路的方向，也是香波地群岛所在的方向。密信既出，涟漪已生，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酝酿。
王宫另一角，格伦侯爵的书房。他听着心腹低声汇报港口戒严、船队损伤、王子深夜召见摩根雷蒙德的消息，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转动着戒指。
“铁狱……新装备……”他低声重复着模糊打探来的只言片语，眼中神色难明。“我们的王子，藏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萨奇失手了，但没关系……有时候，失败比成功，更能让人看清一些东西。”
他铺开信纸，这次，没有使用带眼睛火漆的特殊信笺，而是普通的王室用纸。他提笔，以王国财政大臣、关心国事的老臣口吻，开始书写一份关于“近期海路不畅、商贸受损、宜谨慎开拓、并以安抚贵族、稳定民心为要”的谏言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时候，来自内部的、冠冕堂皇的掣肘，比海上的刀剑更加致命。
夜色中，王宫内外，不同的心思，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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