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深处，炉火日夜不熄。但此刻吸引莱恩目光的，并非熔炉中翻腾的金属，而是巴顿手中那台粗糙木架上绷紧的、嗡嗡作响的奇特机器。几根细若发丝的深蓝色金属丝，正从一组越来越细的孔模中被缓缓拉出，在昏黄的火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成了！殿下，真的成了！”巴顿独眼放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小心翼翼地用裹着厚绒布的木夹，截下一段约三尺长的蓝钢细丝，双手捧到莱恩面前。“按您说的‘冷拉’法，反复退火、拉拔，杂质越来越少，丝越来越细，也越来越……邪乎！”
莱恩接过那段细丝。入手极轻，触感冰凉柔韧，轻轻弯折，弹性极佳。他走到测试台前，那里固定着一块半寸厚的普通钢板。他捏住细丝两端，将其轻轻贴在钢板边缘，然后缓缓拉动。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蓝钢细丝如同热刀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陷入了钢板之中！随着莱恩持续加力，细丝竟缓缓将钢板切割开来，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切口平滑如镜！
“这……这比最好的钢丝锯还要厉害！”旁边观摩的学徒们发出压抑的惊呼。
巴顿连忙补充：“不只是锋利！韧性测试也过了！绕指不断，承重惊人，同样粗细，比最好的船用缆绳还结实数倍！就是……就是产量太低，报废率太高，十炉‘蓝钢’也未必能拉出一斤合格的丝。”
“足够了。”莱恩放下细丝，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满意。这种兼具极致韧性、锋利和轻便的材料，用途太广了——弓弩弦、陷阱线、攀援索，甚至……作为某些精密器械的传动部件。“优先保证‘铁狱’装备供应，每人配发十尺，作为备用工具和索具。另外，尝试用它编织护颈、护腕的内衬网，看能否进一步减轻重量、提升防护。”
“是！”巴顿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卷细丝，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就在这时，卡尔内侍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坊门口，对莱恩微微点头。
莱恩会意，交代巴顿继续优化工艺，便随卡尔离开工坊，回到密室。
“殿下，格伦侯爵府邸，一个时辰前，接待了一位来自外海的香料商人。商人持有的商船文件齐全，货物也确实是南海的特产香料，但……”卡尔低声道，“老奴安排的眼线发现，那商人的两名随从，手上虎口有极厚的老茧，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伙计，倒像是……老兵或护卫。而且，他们在侯爵府后门卸下了几口特别沉重的箱子，不是香料。”
“箱子？”莱恩目光微凝。
“箱子被直接抬入侯爵府内库，眼线无法靠近。但根据车轮留下的痕迹和抬箱仆役吃力的程度判断，箱内物事密度极大，可能是金属，或者……书籍、卷轴一类。”
金属？还是知识？莱恩手指轻叩桌面。格伦果然没闲着。香波地受挫，王子警告，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速了与外界（很可能是“毒蛇”或其他势力）的联络。这几口箱子，是补偿？是新的任务？还是……保命的筹码？
“盯紧那些箱子的去向。另外，那商人的船离开后，派人远远跟着，看它最终驶向哪里，是否在北海其他港口停留。”莱恩吩咐，“格伦的条陈拟得如何了？”
“已初步拟就，看似周全，但多处留有余地，且将几个关键的税收核查与海贸监督之责，巧妙地推给了并无实权的王室礼仪官和几位年迈贵族，他自己则牢牢把持预算审批与人事建议之权。”卡尔精准地总结，“老奸巨猾。”
“不出所料。”莱恩冷笑，“他还在试探，还在给自己留后路。条陈暂且压下，不予批复，也不退回。晾着他。”
他要让格伦在等待中煎熬，在猜测中犯错。那几口神秘的箱子，就是格伦可能犯错的开始。
“还有一事，殿下。”卡尔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薄册，“雷蒙德将军命人加急送来的，说是从‘铁砧’带回的纹章拓片，与王室秘库中一份残破的航海日志边角注释，对上了。”
莱恩迅速拆开。薄册内是雷蒙德亲笔抄录的对比结果。那残缺的“黑旗”弗拉梅尔家族纹章，旁边注释着一行潦草的古文字，经由王室老学者艰难辨认，大意是：“……弗拉梅尔之钥，非金非石，乃‘活纹’于血裔掌中，可启‘沉眠之门’，彼等藏‘匠神之息’于……”
后面的字迹完全磨损，无法辨认。
“活纹于血裔掌中？沉眠之门？匠神之息？”莱恩眉头紧锁。这像是一种血脉认证的机关，或者某种生物锁。“弗拉梅尔家族还有后裔存世？‘匠神之息’……是指某种古代技术遗产，还是……某种实物？”
他突然想到格伦密信中的“涉古”和“毒蛇”对古物的追查。难道格伦知道更多关于弗拉梅尔家族或所谓“匠神之息”的线索？那几口箱子……
“秘库中关于弗拉梅尔家族和‘洛克斯’的记载，还有多少？”莱恩问。
“极少，且支离破碎。大多已被销毁或篡改。这份航海日志，也是因为记录者并非专职史官，且日志本身曾被海水浸泡、字迹模糊，才侥幸未被彻底清理。”卡尔回答。
空白的一百年，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一切。而如今，这道阴影的边角，似乎因为洛兰王国一个幼主的“异常”，被悄然撩动了一丝。
莱恩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他手绘的关系图。他在“格伦”与“香波地/毒蛇”之间，又画上了一个问号，指向那几口“箱子”。在“弗拉梅尔”与“匠神之息”上画了圈，并用虚线连接向洛兰王国的位置。
线索还是太少了。像在浓雾中拼图。
“告诉雷蒙德，加强对王国境内，尤其是古老家族遗迹、废弃矿坑、隐秘地窖的探查，寻找任何可能与‘弗拉梅尔’、‘古代机关’或‘异常金属’有关的痕迹。注意保密。”莱恩下令，“另外，让‘铁狱’的重组训练，加入对特殊地形（洞穴、废墟）的搜索与警戒科目。”
“是。”
卡尔退下后，莱恩独自面对地图与关系图。工坊里，蓝钢的丝线正在诞生；朝堂上，格伦的暗箱刚刚运入；历史的迷雾中，失落的家族与“匠神之息”隐约浮现。
这三条线，最终会交织在哪里？
他有一种预感，格伦那几口箱子的秘密，或许会成为一个关键的突破口，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无论如何，他必须看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哪怕需要亲自撬开侯爵府内库的大门。
窗外，天色渐暗。王宫内外，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石壁，却照不透人心与历史的重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