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王宫偏殿，为冰冷的石壁镀上一层虚伪的暖色。格伦侯爵独自坐在下首客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圆脸上惯常的笑容有些僵硬。卡尔内侍长那句“殿下请教侯爵南部税制与海贸”的传唤，在他听来不啻于一道催命符。香波地那边刚传来行动失败、目标逃脱且疑似惊动海军的混乱消息，王子的召见便接踵而至，时机巧合得令他心惊。
殿门无声滑开，莱恩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只是一身简练的深色便装，脚步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温和与……疲惫？
“侯爵久等了。”莱恩在主位坐下，示意卡尔上茶。
“殿下召见，老臣岂敢言等。”格伦侯爵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比，“不知殿下所询税制与海贸，具体有何难处？老臣必当竭尽所能。”他绝口不提香波地，仿佛那只是遥远天际无关紧要的一抹阴云。
莱恩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并不存在的热气。“南部数镇，经王税小队整顿，税收已见起色。然地方官吏经此一事，难免惶惶，恐生怠政。侯爵执掌财政多年，于安抚地方、提振效率，可有良策？”
来了。格伦侯爵心念电转。这是要借他的手，去安抚那些被他之前暗示可以“拖延”的官员？还是要试探他与地方的联系深浅？
“殿下明鉴。”格伦侯爵斟酌着词句，“地方官吏惶恐，盖因新法骤行，不解上意。老臣以为，可派遣稳重干员，分赴各地，宣讲殿下体恤民情、整顿吏治之本意，并酌情表彰几位在税收中表现勤勉公正之下吏，以为榜样。再略略放宽些许不急之务的期限，使其有喘息之机，感念殿下仁德，自当用心任事。”他给出的，是标准的老成持重之策，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绝不让渡任何核心权力。
莱恩静静听着，不时点头，似乎颇为赞同。“侯爵老成谋国，此言甚善。那海贸之事呢？前次船队受损，虽击退宵小，然商路梗阻如故。国库空虚，难堪长期损耗。侯爵可有开源节流、另辟蹊径之法？”
“这……”格伦侯爵后背渗出细汗。海贸是他捅出的最大篓子，王子这是直接点在了他的痛处。“海路凶险，确非长久之计。老臣愚见，或可暂缓远航，着力整顿内河与近海运输，同时鼓励民间作坊，生产些北海特有之物产，如洛林公爵处精炼铜铁，品质上乘，若能吸引外海商人前来采购，岂不胜过冒险出航？至于开销，老臣……老臣愿捐出半年俸禄，以充国用，略尽绵力。”他先认错，再给出替代方案，最后割肉表态，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莱恩看着眼前这位演技精湛的老狐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侯爵忠心可嘉。捐俸就不必了，王国再难，也不差侯爵这点俸禄。内河运输与吸引外商，确是稳妥之道，便依侯爵所言，由你牵头拟定详细条陈，三日后呈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格伦侯爵心头猛地一跳：“只是，侯爵可知，那袭击船队的‘裂锚’萨奇，以及后来在陆上试图劫杀王税小队的匪类，其来历，似乎并不简单？本王收到些模糊线报，说他们与某些……跨海域的、见不得光的组织，有所牵连。”
格伦侯爵的呼吸骤然一窒，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他强自镇定，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怒：“竟有此事？！这些无法无天的恶徒！殿下，此等线索关乎王国安危，必须彻查！老臣愿……”
“此事，雷蒙德将军已在暗中调查。”莱恩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格伦脸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侯爵掌管财政，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必过多费心了。只是提醒侯爵，如今世道不太平，许多事情，表面是一层，底下可能还有一层。与人交往，替王国办事，还需加倍小心，莫要……误交了匪类，或者，被某些居心叵测之辈利用了而不自知。”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棉布的针，轻轻扎在格伦侯爵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王子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是在警告，还是……已经在准备收网？
“殿下……殿下教诲的是。”格伦侯爵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深深低下头，掩饰眼中翻腾的惊惧与凶光，“老臣……老臣一定谨记，洁身自好，为殿下、为王国鞠躬尽瘁。”
“侯爵明白就好。”莱恩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海贸与税制条陈，便有劳侯爵了。”
格伦侯爵几乎是挪着步子退出偏殿的。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遍体生寒。王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他恐惧。那不再是孩子的眼睛，而是深潭，是冰层，下面潜藏着能将他彻底吞噬的未知。
回到马车，密闭的空间里，格伦侯爵才敢让脸上的惊惶彻底流露。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颤抖着从暗格里摸出酒壶，猛灌了几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他没动我……不是不能，是暂时不想……”格伦侯爵喃喃自语，分析着，“他需要我稳定财政，需要我出面安抚地方，更需要我……作为稳住‘毒蛇’那边的缓冲？还是说，他在等我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香波地行动失败，王子显然掌握了关键线索，甚至可能猜到了“毒蛇”的存在。但他没有立刻清算，反而给予“信任”，委以“重任”。
这不是仁慈，是更高明的操控。将他绑在王国的战车上，让他不得不尽力办事，同时将他置于眼皮底下监控。而那份“条陈”，既是工作，也是考题，更是随时可以拿捏的罪证——若拟得不好，便是无能；若拟得太好，显露出对地方和海贸过深的掌控，同样可疑。
进退维谷，如履薄冰。
格伦侯爵闭上眼，疲惫与一种更深沉的算计逐渐取代了惊惧。王子比他想象得更可怕，但越是如此，“毒蛇”那边恐怕越不会轻易放手。一个疑似掌握“古代技艺”的幼主，价值与风险都在飙升。
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评估。在王子与“毒蛇”这两座逐渐靠拢的冰山之间，他这条小船，必须找到新的航路，或者……找到更坚固的靠山。
马车驶向侯爵府，格伦侯爵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与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般的凶戾。
偏殿内，莱恩走到窗边，看着格伦侯爵的马车远去。
“卡尔。”
“老臣在。”
“盯着他。拟条陈的过程，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要记录。另外，”莱恩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缓缓道，“让雷蒙德将军，可以开始‘铁狱’第二阶段的重组训练了。训练地点，改到海上。科目……增加对抗火器与围捕的内容。”
“是。”
莱恩不再说话。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要看棋手如何应对，以及……棋盘之外，那些隐藏的观棋者，何时会忍不住亲自伸手。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