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晨光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冷，却驱不散工坊地下医疗室内凝重的气氛。被黑色胶状物所伤的暗卫队员躺在石台上，脸色灰败，昏迷不醒。他整条右小腿自膝盖以下，此刻被浸泡在一个特制的透明溶液槽中，溶液正缓慢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原本包裹腿部的黑色硬壳已被巴顿用特制的溶解剂和精细工具小心剥离了大半，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皮肉——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部分骨头已经外露，颜色发暗。
“不是单纯的腐蚀毒。”巴顿的独眼紧盯着溶液槽旁几个小碟子里分离出的胶质样本，声音嘶哑，“里面有活性的微生物，或者某种……人工培育的共生体。它们以血肉和金属为食，分泌强酸和固化粘液。老夫的通用解毒剂只能减缓，不能根除。”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磁针，轻轻靠近碟中胶质。磁针尖端微微偏转。“含有微量磁性颗粒，可能是用于引导或控制。这东西……像是有意识的烂泥怪，但更恶毒，设计目的就是造成最大程度的痛苦和不可逆的伤残。”
莱恩站在医疗室门口，阴影掩盖了他大半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能分析出成分来源吗？”
“需要时间，还要对比殿下从寂静谷带回的环境样本和那些古代石板上的生物图谱。”巴顿摇头，“但可以肯定，这不是自然产物，是生化武器。‘毒蛇’的底蕴，比我们想的更脏。”
“伤员能保住命吗？”
“腿保不住了，必须尽快截肢，阻止感染上行。性命……五五之数，看他的意志力。”巴顿声音低沉，“殿下，我们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医生，或者……古代医疗技术的线索。”
莱恩默然片刻。“尽力救。需要什么，直接找卡尔。”他转身离开医疗室，走向更深处的审讯间。
审讯间内，两名鹈鹕镇抓回的探子被分别关押。“海鸥”刚刚结束一轮讯问，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两人都是硬骨头，常规手段效果有限。但综合他们的物品和行动模式判断，他们并非‘毒蛇’直属，更像是……受雇的专业情报贩子或佣兵侦察队。”“海鸥”汇报道，“那个黄铜罗盘有古怪，内部有精细的齿轮和一种会缓慢蒸发的蓝色液体，不像是指方向用。图纸上的标记方式，也有别于我们之前遇到的‘眼睛’或‘蝮牙’风格。”
“佣兵？情报贩子？”莱恩接过那个黄铜罗盘，入手微沉。在磁力感知中，罗盘内部结构精密，那蓝色液体蕴含着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也就是说，‘毒蛇’开始外包业务，或者……有第三方势力被吸引来了？”
“很有可能。他们打听造船项目，勘查地形，更像是在为某种‘客户’做前期评估。黑松林的陷阱，倒可能是‘毒蛇’预设的接应或灭口手段。”“海鸥”分析道，“我们需要知道，雇佣他们的是谁，以及……他们评估报告会交给谁。”
莱恩将罗盘交给身旁的卡尔：“让巴顿设法在不破坏结构的情况下分析这个。另外，通知雷蒙德，南境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外来商队加强审查，尤其是携带特殊仪器或对造船、矿业表现出异常兴趣的。我们要把网收紧。”
“是。”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来，对卡尔低语几句。卡尔神色微动，转向莱恩：“殿下，格伦侯爵请求紧急觐见，说是有……关于‘黑市情报流通’的重要消息。”
格伦？他倒是“及时”。莱恩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带他去小偏殿。”
小偏殿内，格伦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神情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一见莱恩，他便扑通跪下，双手奉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殿下！老臣……老臣刚刚收到‘那边’新的指令！他们……他们知道了鹈鹕镇的事！还问老臣，王国是否在秘密研制对付‘活性胶质’的解毒剂！他们……他们好像很在意这个！”
莱恩接过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密语，内容与格伦所言基本一致，但语气更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活性胶质”……“毒蛇”对自己的武器如此命名？而且如此迅速就得知了鹈鹕镇的接触战，还关心解毒剂？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们怎么知道鹈鹕镇出事了？”莱恩目光如刀，刺向格伦。
格伦浑身一颤：“老臣……老臣不知！信是……是老规矩，突然出现在书房笔筒里的！殿下明鉴，老臣绝未额外传递任何消息啊！”他看起来不似作伪，恐惧是真的。
不是格伦。那只能是……“毒蛇”在鹈鹕镇，或者王都，还有别的、更隐蔽的眼线。甚至可能，那黑色胶质本身，就带有某种远程感应或信号传递功能？
“他们还要你做什么？”莱恩继续问。
“他们……他们要求老臣，设法获取工坊最新的‘材料学’进展报告，尤其是关于‘能量抗性’和‘生物腐蚀防护’的研究方向！还有……询问王国近期是否与‘杰尔马66’或‘MADS’残留人员有过接触！”格伦声音发颤。
杰尔马66？北海的战争专家（雇佣兵王国）。MADS？莱恩记得，那是贝加庞克早年待过的非法科研组织。这两者都与尖端科技和生化研究有关。“毒蛇”突然将注意力转向这个方向，是因为黑色胶质被抵抗而产生了警惕？还是说，他们从别处得到了关于洛兰王国技术来源的错误猜测？
“你是怎么回复的？”莱恩问。
“老臣……老臣还未回复！特来请示殿下！”格伦伏地。
莱恩沉思片刻。“告诉他们，工坊研究方向保密，但近期确有加强材料防护测试，原因不明。至于杰尔马和MADS……从未接触。另外，向他们‘抱怨’，王宫守卫近日突然加强，你行动不便，获取深层情报难度增大。”
他要继续给格伦的“双面”角色增加合理性，同时传递半真半假的信息，让“毒蛇”在猜疑中分散精力。
格伦领命，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地退下。
莱恩独自留在偏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黑色胶质、黄铜罗盘、外包探子、对科技来源的猜测……线索越来越杂，但指向的核心却越发清晰——“毒蛇”对洛兰王国技术的忌惮在增加，他们正在动用更多元、更非常规的手段进行试探和压制。
而自己这边，新船建造、武器研发、伤员救治、内部排查……千头万绪，时间却越来越紧迫。
他走到窗边，望向工坊方向。巴顿，再快一点。我们的“牙齿”和“盾牌”，必须赶在下一波更阴险的毒牙咬下之前，变得足够锋利和坚固。
海风送来远处船坞隐约的敲打声，那声音此刻听来，如同战鼓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