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观,在潘家园经营着一家古玩店。店名叫“尘缘阁”,是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
北京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午后两三点,是潘家园市场里最熬人的时候,游客和地摊主们都蔫头耷脑地躲在遮阳伞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老物件身上那股子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
我的小店“尘缘阁”算是这片喧嚣中的一个异类,它缩在市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门脸不大,一棵老槐树斜斜地遮住了半边招牌,颇有几分大隐于市的派头。当然,这只是往好听了说,说白了就是位置偏,生意冷清。
爷爷走后,我接手了这家店。说实话,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既不想着捡个漏一夜暴富,也没想着把这小店发扬光大。就觉得守着爷爷留下的这点念想,靠着他传下来的手艺混口饭吃,挺好。街坊邻居都说我守着一堆老古董,迟早得饿死。我倒不这么觉得,三年下来,虽没发什么大财,倒也吃喝不愁,活得像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安逸得很。
那天下午,我正靠在张嘎吱作响的藤椅里,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手里盘着一对闷尖狮子头,昏昏欲睡。就在我即将和周公握手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声,被人推门带起的微风撞响了。
我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心想这个钟点,来的八成不是客人,而是来蹭空调的。可当我看清来人时,那一丝睡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首先是他的脸色,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黑,也不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一种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打捞上来的青灰色,嘴唇甚至有些发紫。其次是他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惶恐,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珠子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转,几乎不敢和我对视,仿佛我这小店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他一进屋,就好像被室外的阳光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注意到,那汗是冰冷的,在他走过的地方,空调吹出的冷气里,似乎都夹杂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那味道很特别,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像百年老坟的封土被第一次掘开时,冒出来的那股子阴沉沉的气息。
“老板……收东西吗?”他喘匀了气,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嗓子眼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核桃往旁边一放,指了指柜台前的梨花木凳子:“坐下说吧,老哥。看你这样子,是从外地刚过来的?”
他没坐,只是往前挪了两步,站到了我的柜台前。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他从随身的一个黑布包里,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嫌恶,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块,颤抖着放到我的柜台上。
“老板……你给掌掌眼。”
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枚扳指。
只看了一眼,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年头,玩扳指的人不少,但十有八九都是现代工艺品,要么就是清晚期那些“内画”的玩意儿,算不上什么稀罕货色。可眼前这枚,绝对不是凡品。它通体血红,那红色不是浮在表面的染色,而是像无数条纤细的血丝,从玉石内部深处渗透出来,盘根错节,构成了一种诡异又华丽的纹路。这种玉,行里人称之为“血玉”,传说是尸体中流出的血沁入玉石,天长日久形成的。当然,这只是传说,科学的解释是玉石中含有铁离子等矿物质,在特定环境下氧化而成。但不管怎么解释,这种品相的血玉,都极为罕见。
光从这品相看,这枚血玉扳指的质地就堪称顶级,包浆温润厚重,是典型的“熟坑”货,显然是刚出土不久,但又被行家用正确的方法盘过一阵子。扳指的形制古朴,是汉代流行的坡形,一面高一面低,便于勾弦。
我心里大概有了谱,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将扳指夹到一块麂皮上,推到台灯下,又架起了桌上的高倍放大镜。我没有立刻上手,这是爷爷教我的规矩,对一些来路不明,尤其是看着就“凶”的东西,得先“观其色,审其形”,最后才能“触其身”。
灯光下,那抹血色越发显得妖异。我能清晰地看到,玉石内部的血丝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我仔细观察着扳指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器形到工痕,再到风化的痕迹,每一个特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西汉,王侯一级所用的军中贵器。这绝对是一件能上拍卖会图录的好东西。
“老哥,这东西,哪儿来的?”我一边观察,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是我们的规矩,探探底。
他浑身一颤,眼神更加躲闪:“祖……祖上传下来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祖传?哪个祖宗能传下来一件刚出土的东西?看他那满身的土腥味和惶恐不安的样子,来路绝对正不了。十有八九,是个土夫子,而且还是个碰上了“硬茬”的土夫子。
我没再追问,只是放下放大镜,准备上手感受一下它的质地和重量。行里人都知道,玉石这东西,得用手“喂”,才能感受到它最真实的一面。我摘掉手套,净了手,深吸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那枚扳指。
就在我的指尖皮肤接触到扳指那冰凉滑腻的表面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口大钟被人狠狠撞响。眼前的一切——我的古玩店、柜台、台灯——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火光映得血红的庭院。
这是一个清代将军府的后院,汉白玉的栏杆断裂倒塌,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铠甲的亲兵,有身着华服的家眷,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深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哀嚎,兵刃入肉的“噗嗤”声,还有烈火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像一锅沸腾的滚粥,在我耳边疯狂炸响。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拉高,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庭院正中的一个男人身上。他身穿一套八旗的铠甲,身形魁梧,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佩刀,脸上却满是绝望和疯狂。在他的脚下,一个身穿华服的女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眼睛大睁着,似乎在质问着什么。
“额驸……救我……”一个微弱而凄厉的女人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转,我看到无数把钢刀从四面八方劈向那个身穿铠甲的男人。血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那个男人圆睁双眼,怒吼着倒下,他右手拇指上戴着的,正是一枚血红色的扳指!
“啊!”
我猛地抽回手,身体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大步,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多宝格上,撞得一排民国的瓷瓶叮当作响,险些摔下来。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那个客户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我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眼前还是那个略显昏暗的“尘缘阁”,鼻子里闻到的还是老檀香的安宁气息,哪里有什么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