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胖子那句“他是被一件比这血玉扳指厉害上百倍的‘秽物’……给活活耗死的”,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爷爷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耗死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如坠冰窟。我仿佛能看见,在我不知道的那些日子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教我辨认瓷器、擦拭铜器,在我闯祸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替我收拾烂摊子的老人,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深夜的古玩店里,对抗着那些来自黑暗深渊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死,不是安详的寿终正寝,而是一场旷日持久、却无人知晓的战争。他战败了。
“不……我不信!”我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椅子被我撞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甚至有些破音,“你们都是一伙的!什么守夜人,什么灵窍,什么秽物!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们就是一帮装神弄鬼的骗子!”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这比承认世界有鬼怪更让我难以接受。这个叫马胖子的骗子,不仅把我拉进一桩命案里,现在还要玷污我爷爷的名声!把他塑造成一个与邪物缠斗最终失败的可怜虫!
“我爷爷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不是什么守夜人!你们休想骗我!”我指着马胖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你以为编出这么一套天方夜谭的故事,就能把我唬住?让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去干那些倒斗挖坟的勾当?我告诉你,没门!”
马胖子坐在那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怜悯和失望的复杂情绪。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还有这个!”我指着桌上那个铅盒,像是指着什么肮脏的垃圾,“这东西我不要了!你们谁爱要谁要!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外冲。我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没有片刻停留,像逃离一场瘟疫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院子。
我一路狂奔,像是要把刚才听到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守夜人?灵窍?秽物?
全是狗屁!
我,许观,就是一个在潘家园混日子的古玩店小老板。我的世界里,只有唐宋元明清,只有瓷器青铜玉,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我那破烂又安逸的“尘缘阁”。
对,就是这样。别的,全都是假的!是骗子编出来糊弄人的把戏!
我跑回了尘缘阁,一头扎进我熟悉的小店里,才感觉那股几乎让我窒息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我“哐当”一声拉下卷帘门,将自己和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我靠在冰冷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许观,那只是个骗子,一个拙劣的骗局。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赵卫东的死是个意外,警察那边也被那个老神棍给糊弄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要过回你原来的生活就好。
对,正常的生活。
我强迫自己行动起来,试图用最日常的琐事,来驱散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念头。我找出鸡毛掸子,开始打扫货架上的灰尘。这尊宋代的观音像该擦擦了,那对清代的帽筒也得挪个位置。我像个陀螺一样在店里转个不停,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打开了收音机,把京剧的频道调到最大声,让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铿锵的锣鼓点填满整个空间,不给任何杂音留下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习惯性地坐回那张嘎吱作响的藤椅,想要盘一盘我那对老核桃,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我这才想起来,那对核桃被我留在了马胖子的茶馆里。
连它也留在了那个世界。
我烦躁地站起身,在店里来回踱步。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和幻觉。那扳指上的血沁,可能只是某种特殊的矿物质沁染;我看到的画面,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至于那个电话,肯定是有人恶作剧,现在的技术,模拟什么声音做不到?
我的理智在疯狂地为我构筑一道防御工事,试图将所有不合逻辑的事情都挡在外面。
然而,我越是这样想,那个女人的求救声,那片血红的庭院,还有马胖子最后那句话,就越是清晰地在我脑子里回响。
“你爷爷……是被活活耗死的。”
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天色,就在我这种自我折磨中,一点点地暗了下来。黄昏时分,店里没开灯,光线昏暗,那些原本亲切熟悉的古董家具们,在阴影里,都拉长了身影,变得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怪物。
我突然感觉有点冷。
不是天气的原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搓了搓手臂,站起身,准备去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咔哒。”
声音很小,是从库房的方向传来的。我心里一紧,脚步顿住了。是什么声音?是老鼠吗?
不对,老鼠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这声音,更像是……某个盒子的锁扣,被轻轻弹开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库房的方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那个铅盒!
我冲出茶馆的时候,根本没带那个盒子。难道……难道是马胖子派人送过来了?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我跑回到现在,我一直都锁着门,根本没人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