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地跟着马胖子走出了尘缘阁。
外面的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潘家园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游客的嬉笑声,还有三轮车夫那带着京腔的揽客声,一切都和我过去二十四年里所熟知的世界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的世界,在今天早上警察敲开门的那一刻起,就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马胖子,这个自称是我爷爷拜把子兄弟的神秘胖子,正要带着我,去看一看那道口子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个问题在翻腾: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认识警察局的李队,还似乎跟他们的什么王局很熟?他为什么叫我“小东家”?还有,他凭什么断定那扳指有“煞气”?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我能“看见”东西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
马胖子没坐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那宽厚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将身后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开来。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铅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身不由己地走向一个未知的命运。
我们穿过潘家园,拐进了附近的一条老胡同。胡同里很安静,两旁是灰墙灰瓦的老式院落,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杈。七拐八绕之后,马胖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没有挂任何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两个已经褪色的红灯笼。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架紫藤,几张竹制的桌椅散落在架下。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小伙计正在擦拭着茶具,看到马胖子,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师父,您回来了。”
“嗯。”马胖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对我歪了歪头,“进来吧,小东家。”
他领着我穿过院子,没有在前厅停留,而是直接走向了后院的一间厢房。那房间的门窗都关着,从外面看,黑洞洞的,透着一股与整个院子的清雅风格格不入的沉闷。
他掏出一串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那把巨大的老式铜锁。随着“吱呀”一声,一股陈旧、干燥,还夹杂着一丝金属锈味的气息从门里涌了出来。
“进来吧,这里说话方便。”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马胖子反手关上门,又插上了门栓。随着最后一缕阳光被隔绝在外,我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黑暗。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喝茶的雅间,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博物馆,或者说,是一个仓库。
房间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青铜器、有陶俑、有古玉,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用符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坛罐罐。这些东西都没有被精心打理过,很多上面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不像是在展览,更像是在……镇压。
马胖子将手里的铅盒随手放在一张八仙桌上,然后拉亮了桌上的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让四周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坐吧。”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太师椅。
我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在这个封闭而压抑的环境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蛛网困住的飞蛾,而眼前的马胖子,就是那只不急不躁的蜘蛛。
“小东家,说说吧。”马胖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那枚扳指,你都‘看见’什么了?”
他用了一个“看见”,而不是“鉴定出”或者“觉得”,这一个词,就等于直接向我摊牌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面对这种人,耍小聪明是没用的。我将自己触碰扳指时脑海里闪过的画面——那场清代将军府的灭门惨案,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还有那句凄厉的“额驸……救我……”——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马胖子一直静静地听着,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一上来就碰见怨气这么重的‘秽物’,也真是难为你了。”
“秽物?”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爷爷以前也提过,这是你们行里的黑话?”
“黑话?”马胖...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比严肃的神情,“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咱们在潘家园里聊的那些个‘掌故’、‘黑话’不一样。我说的,是这个世界,你脚底下踩着的这个世界的……里子。”
我的呼吸一滞。
“你以为你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问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科学来解释?我告诉你,那只是面子。就像这北京城,你看见的是长安街,是故宫,可你看不见的是这地底下,埋了多少朝代的白骨,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