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和马胖子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两条被抽掉了骨头的死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我们淹没。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脑袋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嗡嗡作响,感觉随时都会裂开。
但我的心里,却strangely地,一片澄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盏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橘光的长明灯。就在几分钟前,我们还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而现在,我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联手干掉了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怪物。
这种感觉,很奇妙。恐惧、疲惫、痛苦,还有一丝……该死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娘的……”马胖子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没断的,叼在嘴上,却怎么也点不着火,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帮他点着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小子……”他咳完,缓过劲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刚才,要不是你,咱俩今天就得在这儿,给那铁疙瘩当点心了。”
我嘿嘿一笑,想说句“马叔你也救了我”,但一张嘴,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们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温暖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驱散了寒意,也稍微抚平了我们那被恐惧和暴力绷到极致的神经。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被马胖子放在身边的、从铁甲尸的灰烬里留下的青白玉佩上。
那个小小的“福”字,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的普通,那么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曾经祈求着“福气”的普通人,死后却变成了那般恐怖的、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他生前,或许也有妻儿老小,也有喜怒哀乐。可死后,他所有的情感都被磨灭了,只剩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可悲,可叹。”马胖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捡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摩挲着,叹了口气,“叫‘福’,却落得个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
他没有把玉佩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能让他就这么散了。”他低声说道,“等咱们出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胖爷我亲自给他做场法事,送他一程。也算是……积点阴德吧。”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看似粗鲁、油滑的胖子,内心深处,却保留着一份最古老、最淳朴的道义和慈悲。或许,这才是“守夜人”这个行当,能够传承千百年的真正原因。
我们在原地休整了足有半个小时,直到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走吧。”马胖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把正主儿伺候完了,咱们还得赶在天亮前溜出去。不然让林晚那丫头片子堵在洞口,那乐子可就大了。”
一提到林晚,我心里又是一紧。没错,我们真正的危机,还远没有解除。
我们收拾好装备,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绕过了铁甲尸消失的地方,继续朝着甬道的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主墓室的巨大石门走去。
经历了刚才那场恶战,这条原本让我感到压抑和恐惧的甬-道,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了一丝“安全感”。至少,这里是光明的,是我们可以看清一切的地方。
很快,我们便走到了那扇雕刻着怒目门神的双开石门前。
站在这扇门前,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它的宏伟。门高至少有五米,宽三米,是用一整块巨大的汉白玉雕琢而成,气势磅礴。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细的中轴线,严丝合缝。
一股比之前在甬道里感受到的、还要庞大百倍的煞气和寒意,正从那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我揣在怀里的那枚血玉扳指,此刻已经变得像一块从冰库里刚拿出来的寒冰,冻得我胸口的皮肤都快失去了知觉。
它在……恐惧。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扳指里残留的那丝属于图海将军的执念,在面对这扇门时,所传递出的,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这里,就是一切的终点。
“马叔,这门……”我看着这严丝合缝的石门,有些犯难。
“别急。”马胖子胸有成竹地走到门前,并没有急着去推,而是绕着门框,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他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在左边那扇石门的右下角,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在那里的一个浮雕兽纹的眼睛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和顺序,敲击了九下。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的声音,从石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中轴线,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道可供手掌伸入的缝隙。
“成了!”马胖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清代皇家的‘九宫八卦锁’,看着唬人,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走,小子,搭把手,咱们去会会这位将军!”
我们俩将手伸进缝隙,各自抵住一扇门,然后对视一眼,猛地一起发力!
“嘿——!”
“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无比的摩擦声响起。这两扇不知道沉睡了几百年的石门,在我们的合力之下,终于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