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
金陵城西南角的“听雨轩”茶馆,檐角的水滴顺着青瓦滑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的轻响。掌柜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清瘦汉子,姓周,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地招呼客人,手上拨着算盘,眼角的余光却能将茶馆里的三教九流尽收眼底。
此刻,他正借着给客人添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接过一个跑堂伙计递来的纸条。纸条叠得极细,藏在茶壶的隔热布下,递接之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周掌柜转身回了后堂,关上门,才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用特殊墨水写就的,需得用茶水浸润才能显形:“帝心难测,深居简出,近日对东宫、玄镜司皆有敲打,似在布局。”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动。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收到关于陛下的异常消息了。自从那位帝王“静养”三日之后,行事风格便变得愈发诡异——既不偏袒太子,也不纵容誉王,敲打夏江却又放任其追查赤焰旧案,对穆王府的试探冷淡回应,偏偏又在禁军兵权上给了谢玉一个软钉子。
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明明已经布好了陷阱,却迟迟不收紧绳索,只是冷眼旁观着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等什么。
“看来,京城的水,比宗主预想的还要深。”周掌柜低声自语,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混进炉子里的炭灰里,了无痕迹。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茶叶罐,打开后,里面并非茶叶,而是一卷空白的宣纸和一小瓶特制的墨汁。他提笔蘸墨,将刚才纸条上的内容,连同自己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比如太子党羽在南境重建款上的小动作、谢玉与禁军将领的隐秘往来、甚至是高湛最近在宫里的谨小慎微——都一一写了下来。
这些消息,需要尽快送回江左。
宗主梅长苏即将启程入京,这些关于陛下的异常动向,或许能让宗主提前做好准备。
写完后,他将宣纸仔细卷好,塞进一根掏空的竹管里,又用蜡封好,重新放回茶叶罐,藏进货架最深处。这是江左盟的密信传递方式,竹管会由专人在深夜取走,通过隐秘的商路送往江左,全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掌柜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推开后堂的门,继续招呼客人。茶馆里依旧喧嚣,说书先生正在讲赤焰军当年的赫赫战功,引得满堂喝彩,没人注意到这位看似普通的掌柜,刚刚完成了一次足以牵动朝局的消息传递。
而御书房内,凯撒正透过灭世黑莲的感知,“看”着这一切。
那缕附着在周掌柜身上的幽冥之力,如同最细微的丝线,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提笔时指节的微颤,都清晰地反馈回来。灭世黑莲对这种隐藏在市井中的“暗线”有着天然的敏感,尤其是当他们传递与“权谋”“隐秘”相关的信息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猎物匿藏的气息,根本瞒不过黑莲的感知。
“听雨轩……周掌柜……”凯撒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混沌珠的光晕中,已经清晰地映照出此人的底细——本名周明,原是江左一带的书生,因得罪当地恶霸被诬陷下狱,是梅长苏出手救了他,从此便成了江左盟的人。五年前被派来金陵,以茶馆掌柜的身份为掩护,搜集京中情报,是江左盟在京城最重要的眼线之一。
他传递的消息,会通过三道中转,最终送到梅长苏手中。
“倒是个忠心的。”凯撒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灭世黑莲传来的感知显示,周明心中对梅长苏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对江左盟的事业也极为认同,几乎没有被策反的可能。
“陛下,该进晚膳了。”高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经过上次的敲打,他如今在御书房伺候,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凯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之中,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家烟雨朦胧的茶馆:“放着吧。”
“是。”高湛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偷偷抬眼望了陛下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压,让他不敢久留,“奴才就在外面候着,陛下有事随时传唤。”
“嗯。”
等高湛退出去,凯撒才收回目光,看向矮几上的食盒。四菜一汤,都是原主喜欢的口味,却引不起他半分食欲。
灭世黑莲的感知还在延伸,顺着周明那根藏在茶叶罐里的竹管,隐约能捕捉到即将来取信的人——是个在茶馆附近收废品的老汉,跛着一只脚,每日黄昏时分都会来“听雨轩”后门转悠,实则是江左盟的外围传递员。
混沌珠的推演显示,这老汉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百姓,被周明救过性命,对传递消息的具体内容一无所知,只知道按时取走竹管,送到下一个中转站。
一条清晰的情报链,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从周明到跛脚老汉,再到城南的布庄老板,最后由商队带出金陵,送往江左盟总部。每一个环节都看似普通,串联起来却形成了一张隐秘而高效的情报网。
梅长苏的手段,果然不容小觑。
“留着吧。”凯撒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御案上的奏折。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下令,让玄镜司的人端掉这个眼线,甚至顺藤摸瓜,打掉江左盟在京城的整个情报网。以灭世黑莲的感知和混沌珠的推演,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