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打在玄镜司地牢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夏冬提着一盏油灯，再次走进那间关押着卫峥家眷的牢房——自上次发现那枚带“冬”字刻痕的令牌后，灭世黑莲留下的那缕黑气总在她梦魇中盘旋，像在指引着什么。
“夏大人，您又来了？”老妇人蜷缩在角落，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枚令牌，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更多的却是哀求，“求您再查查吧，我儿真的没通敌，当年……当年他说见过夏江大人与谢玉在军粮账册上动手脚，还说……”
“还说什么？”夏冬的心猛地一跳，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老妇人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撕碎的衣角，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夏江……杀……父……”
“父”字只写了一半，像是写字人突然遭了毒手。夏冬接过衣角，指尖触到那早已干涸的血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这字迹，像极了父亲夏燮当年的笔迹！
父亲当年是赤焰军的粮官，对外宣称是“通敌被斩”，可母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说父亲绝不会叛国，让她一定要查清真相。她一直以为是母亲思念过度胡言乱语，此刻看着这血字，看着那枚带自己刻痕的令牌，十二年来的信任轰然崩塌。
油灯突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墙角的阴影里，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游过，在石壁上凝成几个转瞬即逝的字：“夏江书房，密格。”
是那缕黑气！夏冬瞳孔骤缩，她猛地转身，油灯的光在她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她要去夏江的书房！
夜探夏府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夏江似乎因白日在朝堂上被削权而心烦意乱，书房的守卫竟比平日少了一半。夏冬避开巡逻的家丁，凭借着从小在夏府长大的记忆，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指尖在书架第三层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密格打开的瞬间，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夏冬用发簪撬开铜锁，里面铺着的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本账册和一封信。
账册上的字迹正是父亲夏燮的，详细记录了赤焰军的粮草出入，每一笔都与玄镜司存档的“罪证账册”对不上——显然，玄镜司的账册是伪造的！而那封信，是夏江写给谢玉的，开头便是：“夏燮已除，粮案证据已换，可高枕无忧……”
“噗通”一声，木盒从夏冬手中滑落，账册散落在地。她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属于叔父夏江的笔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杀父仇人，竟然是她敬了十二年的叔父！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身后的博古架应声而倒，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谁？！”夏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杀意。
夏冬来不及多想，抓起账册和信塞进怀里，翻身从后窗跃出。刚落地，就见几个玄镜司密探举着刀冲来，她拔剑迎战，却因心神大乱而渐落下风。就在密探的刀即将劈到她头顶时，几道黑影突然从暗处杀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密探，为首的黑衣人对她低声道：“夏大人，蒙统领让我等护您周全。”
是禁军！夏冬一愣，蒙挚是父皇的心腹，为何会突然派人保护她？
黑衣人没多解释，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护送您去安全之处。”
夏冬看着他们利落的身手，又看了看怀中的账册，咬了咬牙，跟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御书房内的凯撒，正透过混沌珠的光晕，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灭世黑莲在他识海轻轻嗡鸣，夏冬的震惊、愤怒、复仇的火焰，像最烈的酒，让黑莲的光泽愈发幽暗。他指尖拂过黑莲，那缕引导夏冬的黑气便收了回来，融入莲瓣之中。
“陛下，蒙挚传来消息，已将夏冬护送至安全地点，夏江正在派人全城搜捕。”高湛躬身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夏冬毕竟是夏江的侄女，陛下为何要护着她？”
凯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混沌珠中夏冬与几位赤焰旧部密会的画面——她正将账册和信件交给当年父亲的副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因为她有用。”凯撒淡淡道，“夏江的势力盘根错节，光靠苏哲和景琰还不够。让夏冬反戈，才能彻底搅乱玄镜司。”
混沌珠显示，夏冬已经开始联络当年父亲麾下的旧部，那些人虽分散各地，却都对赤焰案心存疑虑，夏冬的出现，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引线。
“那蒙挚那边……”
“让他继续‘无意’中提供方便。”凯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别让夏江查到是朕的意思，就当是禁军正常巡逻，‘恰好’护住了她。”
高湛心中一凛，躬身应是。陛下这是要借夏冬的手，彻底扳倒夏江，甚至……借她联络的赤焰旧部，挖出更多当年的秘密。这步步为营的算计，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夏冬不知道自己已成为棋盘上的新棋子。她看着眼前几位鬓角染霜的旧部，将账册推到他们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诸位伯父，我知道赤焰军是被冤枉的！我叔父夏江，就是当年构陷他们的凶手之一！我父亲发现了他的阴谋，被他灭口了！”
老副将捧着账册，手指抚过夏燮的字迹，老泪纵横：“夏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啊！”
“从今日起，我夏冬与夏江恩断义绝！”夏冬拔剑斩落案角，木屑飞溅，“我要为父报仇，要为赤焰军翻案！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仇的火焰，也映出她未曾察觉的——那缕悄然融入她衣襟的、属于灭世黑莲的极淡气息。
御书房内，凯撒看着混沌珠中那熊熊燃烧的烛火，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夏冬反戈，夏江必乱。
玄镜司一乱，赤焰案的旧账就更容易被翻出来。
而他，只需坐看这场由仇恨点燃的大火，烧得更旺些。
灭世黑莲吸收着夏冬的决绝、旧部的悲愤、夏江的暴怒……这些浓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莲心的幽光几乎要冲破识海，映照出整个皇宫的轮廓。
凯撒端起茶盏，茶面上的倒影模糊了他的表情，只剩下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