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石壁上凝结着经年不化的水珠，每一滴都像是从冤魂眼里坠下的泪，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谢玉蜷缩在草堆上，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沾满了污渍与干涸的血痕。曾经的镇北侯府何等风光，门前车水马龙，府内金银如山，可如今，他连一块干净的铺盖都求不到。
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谢玉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景琰殿下吗？老臣知道您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谄媚，“老臣有天大的秘密要禀，关乎赤焰案的全貌，关乎……林家的真正死因啊！”
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
萧景琰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悬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昭雪剑”，剑鞘上的云纹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身后跟着内侍省的总管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肃穆如霜。
“谢玉。”萧景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传来，“本王不是来听你卖关子的。陛下有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将你参与构陷赤焰军的所有细节一一陈明，若有半句虚言，休怪刀剑无眼。”
谢玉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抹苦涩的笑。他松开栏杆，踉跄着退回草堆，背脊佝偻得像一截枯木。“是啊，景琰殿下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林殊表弟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毛头小子了。”
提到“林殊”二字，萧景琰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崩出清晰的青筋。那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刺，是梅岭漫天火光中，那个冲他挥手笑骂“景琰你慢点”的少年身影。
“少提他。”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要结冰，“说你的事。”
谢玉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喃喃道：“当年啊，林殊那孩子多好……骑术比你精湛，箭法比你利落，每次围猎都能拔得头筹，陛下（先帝）见了他，眉开眼笑的次数比见你还多。可谁能想到呢？那样耀眼的少年郎，最后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谢玉！”萧景琰猛地抬剑，剑尖“嗡”的一声刺破空气，稳稳停在谢玉咽喉前一寸。冰冷的剑气扫过谢玉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你若再敢亵渎亡者，本王现在就斩了你！”
谢玉这才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又很快被疯狂取代。“斩啊！你斩啊！反正左右都是个死，能拉着殿下您一起背上‘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我谢玉也算赚了！”
他忽然凑近剑尖，几乎要将脖子送上去：“怎么？不敢？你怕了？怕先帝怪罪？怕天下人说你公报私仇？可你表哥林殊呢？他死的时候，谁替他怕过？！”
“你！”萧景琰的剑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想起梅岭那片焦土，想起林殊最后一封家信里“待我凯旋，陪你醉三天三夜”的字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一定要为你表弟讨个公道”的嘱托……
“殿下息怒。”身旁的总管太监低声劝道，“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剑回鞘。剑入鞘的刹那，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压抑了十二年的叹息。“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如何与夏江勾结？如何伪造的证据？如何说服先帝相信赤焰军谋逆？”
谢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踉跄着坐回草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衬得愈发狰狞。“那是十二年前的深秋，夏江找到我时，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是模仿林帅笔迹写的，说要‘借粮于北境蛮夷，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颠覆大梁’。”
“我当时就笑了，说他林燮一生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写出这种东西？夏江却阴恻恻地说，‘有没有可能，不在于信是真是假，而在于陛下信不信’。”
谢玉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沉浸在回忆里的恍惚：“他说，先帝早就忌惮林帅功高盖主，更怕赤焰军势力过大难以掌控，只是缺一个动手的由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由头’递到陛下手里。”
“我动心了。”他坦白得近乎残忍，“那时我虽官至侯爷，可在林帅面前，始终矮着一头。满朝文武谁不夸他林燮忠勇无双？谁还记得我谢玉镇守北境的功绩？我想，若是林燮倒了，这大梁的兵权，总有我一份吧？”
萧景琰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早知道人心险恶，却没想到竟能卑劣至此。
“你们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做的，可比伪造一封密信要‘周全’得多。”谢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夏江让人在赤焰军的粮草里掺了巴豆粉，让大军行至梅岭时腹泻不止，看上去像是‘军纪涣散、无心恋战’；我则买通了三个赤焰军的小兵，许给他们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让他们在阵前‘倒戈’，对着先帝派去的监军哭诉‘林帅早已通敌’；最绝的是夏江，他找了个笔迹高手，模仿林殊的字迹写了封‘家书’，说‘侄儿已说服父亲，不日便可举事，望叔父（指先帝）勿怪’……”
“畜生！”萧景琰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牢门上，厚重的木门发出“哐当”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林殊那时才十六岁！你们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
“不放过？”谢玉笑得更疯了，“景琰殿下，你太天真了。要扳倒一棵树，就得连它的根须都刨干净！林殊是林帅的独子，是赤焰军上下捧在手心的少帅，若是连他都被扣上‘同谋’的帽子，谁还敢替赤焰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