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这座古城百年的尘埃都冲刷干净。
范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兽被雨水浇得发亮，却掩不住门内那股风雨欲来的窒息感。正厅里，范家族长范渊背着手，来回踱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光滑的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他与夜秦旧部往来的凭证，字里行间藏着“待时机成熟，共分大梁”的妄言。
“族长，”管家披着蓑衣，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城外黑压压的全是禁军！打着太子殿下的旗号，说是……说是要查抄咱们私藏的甲胄兵器！”
范渊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时，眼中的慌乱被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狠厉：“查抄？他们有什么凭证？我范家在青州经营百年，私兵是用来护院的，甲胄是祖上留下的，他们敢动？”
“可……可太子殿下说，有证据证明咱们……勾结夜秦旧部。”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若是顽抗，就按通敌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通敌叛国？”范渊捏紧密信，指节泛白，“那是污蔑！是萧景琰那个贱种想借机铲除咱们！”他猛地将密信塞进袖中，大步走向内堂，“去，传令下去，让私兵们都上城墙！告诉他们，范家没了，他们也别想有活路！”
管家迟疑道：“族长，咱们的私兵虽有五千，可太子带的是破城营啊！听说那火炮……”
“火炮又如何？”范渊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青州城墙是当年先皇御批修建的，青石里掺了铁水，就是天雷也炸不开！我倒要看看，他萧景琰能奈我何！”
他没看到，管家退出去时，偷偷抹了把眼泪——那城墙再坚固，又怎挡得住天下大势？
城外的雨幕中，萧景琰身披玄甲，立马于高坡之上。雨水顺着甲胄的棱角滑落，在马蹄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身后，三万禁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更远处，二十门火炮已褪去雨布，炮口直指青州城墙，炮身的寒意比这春寒更甚。
“殿下，”副将周衍策马上前，递来一块干布，“擦把脸吧，这雨太急了。”
萧景琰接过布，却没擦脸，只是擦了擦溅在护心镜上的泥水：“范渊有动静吗？”
“斥候回报，范家私兵已上城墙，还在往城楼上搬滚石和箭簇，看样子是要顽抗。”周衍顿了顿，“听说范渊放话，要让咱们付出血的代价。”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靠着世家的名头吓唬人？”他抬手看了看天色，“午时三刻，准时攻城。告诉破城营，第一轮炮击，瞄准城墙东南角——那里是当年范家偷工减料的地方，最薄弱。”
“是！”周衍领命而去。
雨幕中，禁军们无声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弓箭手搭上了浸过油脂的箭，刀斧手握紧了磨得发亮的兵器，炮兵们仔细检查着炮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雨水混合的气息。
青州城墙上，范渊扶着垛口，看着城外那片钢铁方阵，心中莫名发慌。他身边的私兵们大多面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这些人多是范家的佃户或家奴，平日里欺负百姓还行，真要面对禁军的雷霆之势，早已没了底气。
“都给我打起精神！”范渊厉声喝道，“他们只有三万人，咱们据城而守，耗也能耗死他们！等其他世家援军到了……”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亲卫低声打断：“族长，其他世家……早就降了啊。”
范渊一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是啊，琅琊王氏被灭，清河崔氏臣服，剩下的小世家要么交出私兵，要么举家迁往京郊，如今这天下，还敢跟朝廷叫板的，只剩下他范家了。
午时三刻的梆子声，穿透雨幕，准时响起。
“开炮！”
萧景琰的令下，二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大地都在颤抖，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道道惊雷，狠狠砸向青州城墙的东南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坚固的青石城墙竟被炸开一个丈许宽的缺口，碎石混着泥土飞溅，守城的私兵惨叫着被掀飞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
范渊被震得耳鸣不止，扶着垛口才勉强站稳。他看着那个缺口，眼中的疯狂瞬间被恐惧取代——那可是掺了铁水的城墙，怎么可能……
“第二轮炮击，瞄准粮仓！”萧景琰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又是一阵轰鸣，炮弹精准地落在范府后院的粮仓。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混着雨水升腾，将半个青州城都笼罩在灰黑色的烟雾中。守城的私兵们看到粮仓起火，顿时乱了阵脚——没了粮食，别说守城，连活下去都难。
“投降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一道裂痕，瞬间瓦解了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越来越多的私兵扔下兵器，跪在城墙上，朝着城外的禁军磕头。范渊拔剑想要斩杀逃兵，却被身边的亲卫死死按住：“族长，别傻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
“放开我！我范家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范渊挣扎着，声音嘶哑。
可他的反抗在大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城门被从内部打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青州城，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私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曾经让青州百姓闻风丧胆的范家私兵，转眼间便成了溃散的败寇。
萧景琰骑着战马，缓缓踏入青州城。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门后，偷偷往外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们受够了范家的盘剥，受够了世家的欺压，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