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三年的秋意,是裹着雁鸣钻进中山国的。
涿郡郊外的林莽间,枯黄的叶儿被马蹄踏得簌簌作响,混着猎犬低沉的吠声,在连绵的丘陵间荡开。刘胜勒住缰绳,胯下的“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些微泥尘。他抬手抹去额角的薄汗,锦色猎袍的袖口沾了几片碎叶,倒让那身繁复的纹饰添了几分野趣。
“王爷,前头林子深,恐有猛兽。”身后传来侍卫长赵信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赵信的甲胄在秋日下泛着冷光,腰间的环首刀随动作轻晃,刀鞘上的铜饰碰撞出细碎的响。
刘胜回头,唇角勾出半抹笑。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像浸在秋水裡,看着温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猛兽?本王倒想瞧瞧,是哪路畜生,敢在中山国的地界上称雄。”
话音落,他双腿轻夹马腹,踏雪会意,迈开蹄子往密林深处去。赵信忙带人跟上,马蹄声顿时密了几分,惊得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在铅灰色的天上拖出几道残影。
林子里光线暗了许多,高大的松柏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棉絮。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倒比方才在旷野里添了几分寒意。刘胜放缓速度,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那是西域进贡的紫檀木,上头刻着狩猎图,每一刀都透着工匠的巧思。
他想起半月前从长安来的信使,那宦官尖细的嗓音还在耳边打转。“陛下念及中山王久居藩地,特赐良驹三匹,锦缎百匹,望王爷谨守藩臣本分,勿要辜负圣恩。”
“圣恩”二字,被那宦官说得拖腔拉调,像根软刺,扎在心头不上不下。刘胜当时笑着接了赏赐,亲手递上一箱从中山国采来的琥珀,看着宦官眉开眼笑地谢恩,转身时,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七国之乱的余烬,虽已被岁月埋了十年,可那烧过的痕迹,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皇兄刘彻登基未久,对藩王的猜忌,比先帝在位时更甚。那些散布在各郡的御史,眼睛亮得像鹰隼,稍有异动,便能飞奏长安。
“王爷,您看!”一名侍卫突然低喝。
刘胜回神,顺着侍卫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丈许外的草丛里,卧着一团斑斓的影子,粗长的尾巴偶尔扫动一下,带起几片枯叶。是只斑斓猛虎,正闭着眼似在假寐,耳尖却微微动着,显然早已察觉来人。
赵信瞬间拔刀,刀锋出鞘的脆响划破林间的寂静。侍卫们迅速围成半圆,弓上弦,箭上羽,只待刘胜一声令下。
踏雪有些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刘胜轻轻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他盯着那猛虎,虎身粗壮,皮毛在斑驳的光影下闪着油亮的光,想来在这林子里称王称霸有些时日了。
“放它走吧。”刘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愣了愣。
赵信急道:“王爷,此虎凶猛,留着恐伤了往来百姓!”
“伤百姓的,未必是虎。”刘胜淡淡道,目光仍落在猛虎身上。那虎似是听懂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凶戾,反倒有种漠然的审视。一人一虎对视片刻,猛虎忽然起身,甩了甩尾巴,没入更深的林子里,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响动。
刘胜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回府吧。”
众人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身后。往回走的路似乎短了许多,很快便出了密林,远远能望见中山王府的轮廓。那府邸依着丘陵而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不如长安宫阙壮丽,却也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派。
刚到府门,管家刘忠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王爷,邯郸来的使者在正厅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刘胜眉头微蹙。邯郸是赵国都城,赵王刘彭祖是他异母兄,两人素来不睦。这时候派使者来,会是什么事?
他沉声道:“知道了,带我去见。”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厅。厅内站着个身穿褐袍的中年人,见刘胜进来,忙躬身行礼:“小臣见过中山王。”
刘胜在主位坐下,端起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赵王派你前来,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