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苏先生在旁，气氛不会那么尴尬？或许，他能找到机会，用某种隐晦的方式，和五竹说上几句话？
怀着这种种纷乱的思绪，范闲终于走到了杂货铺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率先迈过了那道并不高的门槛。
苏渝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竹篾清香和桐油的味道。货架上、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竹编器物——竹篓、竹篮、竹筛、竹椅，还有成摞的油纸伞。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脸上蒙着熟悉黑色布条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矮竹凳上，正低着头，动作极其精准、甚至可以说机械地，给一把伞骨糊着油纸。
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做手工，更像是在完成某种设定好的程序。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那身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甚至连“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用那种四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平平无奇、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说道。
“要什么，自己看。”
这声音，这姿态……苏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果然是五竹。四年过去，他的容貌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连脸上那块蒙眼的黑布，都仿佛和当年一模一样。
范闲听到五竹的声音，小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过头，对着苏渝大声说道。
“先生，您看，这铺子虽小，东西倒是挺齐全的！老板人也……挺特别的！”
他特意在“特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睛却偷偷瞟向五竹的方向。
见五竹毫无反应，依旧在糊他的伞，范闲眼珠一转，又提高了些音量，仿佛在跟苏渝介绍，又仿佛是在说给铺子里另一个人听。
“先生，您初来儋州可能不知道，这位老板手艺可好了，做的竹器又结实又好看！他一个人在这儿开店，也不容易呢！”
他反复提到“苏先生”、“一个人”，试图引起五竹的注意。
五竹糊伞的动作，终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他的范闲，心脏却猛地一跳。
只见五竹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然后，他转过了身。
那被黑布蒙住的脸，先是对准了范闲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一息，仿佛在“看”他。然后，那“视线”又缓缓移动，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苏渝的身上。
虽然蒙着眼睛，但苏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锐利的“注视”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苏渝。”
五竹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的惊讶或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显然，他认出了苏渝，并且对于苏渝出现在儋州、出现在范闲身边这件事，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苏渝对此早有预料。
他神色平静地走到一个摆着酒坛的货架旁，随手取下一个不大的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走到五竹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这才开口。
“去京都赶考，路过此地。盘缠有些不凑手，恰好范府招聘蒙师，便应下了。”
他言简意赅，解释了身份和出现在此的原因。
五竹“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以及……他身上是否带有威胁。
苏渝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注视”在自己身上仔细地“扫描”了一遍，尤其在他心脏和手指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几秒钟后，五竹似乎做出了判断。
他并没有从苏渝身上感受到真气波动，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针对范闲的恶意或杀意。
苏渝的解释逻辑简单直接，符合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行为模式。
至于四年前那句“有事可以找我”的承诺，五竹记得，但他逻辑简单，苏渝现在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只是巧合和生计所需，并非主动“找他”求助，所以他并未怀疑苏渝有其他意图。
“哦。”
五竹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便不再看苏渝，似乎对他的出现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在他的逻辑里，确认无害后，便无需再多关注。
他重新转回身，拿起那把未糊完的伞，继续他那精准、机械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