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大爷,殿下就在偏殿等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薛蟠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素,甚至有些空旷,不见半点奢华。正中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玄色常服,未束冠,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太子。
“草民薛蟠,见过殿下。”薛蟠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谦卑得恰到好处。
“起来吧。”太子搁下手中的折子,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你最近在京城,动静不小?”
“回殿下,草民确实挺忙。”薛蟠站直身子,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谄媚笑容,“这不是贾家表亲欠了国库一屁股债嘛,草民寻思着都是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
“哦?帮忙?”太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五十三万两白银,你倒是大方。孤都好奇,你一个皇商,哪来这么多现银?”
“借的,都是借的!”薛蟠脸上立刻露出肉痛之色,只差没挤出几滴眼泪,“跟户部告贷了二十万两,那利息高得吓人,简直是剜心割肉。又厚着脸皮找沈万三挪了二十三万两,剩下的是草民这些年攒的家底,全砸进去了,心疼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太子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既不打断,也不追问,眼神深邃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薛蟠,孤问你,你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
正题来了。
薛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图钱啊!殿下您不知道,贾府为了还钱,把名下所有田庄铺子都抵给了草民。我这五十三万两砸下去,不仅盘活了贾府,将来连本带利,少说能赚回八十万两。殿下您说,这买卖,它划不划算?”
太子眯了眯眼,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薛蟠点头哈腰,脑袋几乎要低到胸口,“殿下,草民就是个商人,眼里只有银子。天塌下来都得先算算,会不会砸到自己的钱袋子。至于别的,草民不懂,也不敢懂。”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太子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薛蟠的心坎上,让他后背的冷汗悄悄浸了出来。
“有意思。”太子忽然站起身,踱步到薛蟠面前,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威压,“薛蟠,你知道孤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草民愚钝,请殿下明示。”
“孤想亲眼看看,名满京城的‘呆霸王’,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所有人装傻。”太子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元春省亲那天,忠顺王必有动作。你帮贾府填上窟窿,客观上,就是在帮孤稳住局面。”
薛蟠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浸透了里衣。
太子这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他表态。
“殿下,您可真是太看得起草民了。”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草民真的就只是想赚点辛苦钱。您和王爷那都是天上的神仙打架,草民一个凡人,哪敢凑这个热闹啊,躲都来不及呢!”
太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久到薛蟠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才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行,孤信你一次。”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拿起折子,却又淡淡丢下一句:“不过,薛蟠,孤也提醒你一句——元春省亲那天,京城这盘棋上,没有中立的位置。
“站错了位,会死。”
薛蟠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拱手应道:“草民谨记殿下教诲,只求安安分分赚钱,平平安安活着。”
“去吧。”太子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