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词:
太白巍巍接混茫,赤松寂寂掩玄黄。
夜雨忽翻十年血,寒锋暗引九天光。
子时三刻,太白山沉睡如巨兽。赤松村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唯余村东头张家大宅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晕出两团昏黄光晕,像巨兽半睁半阖的惺忪睡眼。
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声密如擂鼓。后院柴房,谢小峰蜷在冰冷潮湿的柴草堆里,单薄的粗布短衫早已被屋顶渗下的雨水洇透,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他脸颊红肿未消,嘴角结了暗红的血痂,是白日里“打碎”那只景德镇细瓷描金碗后,张大户蒲扇般的巴掌留下的印记。
但他没睡。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透过柴房破门的缝隙,死死盯着前院正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喧哗——张大户正在宴请几位午后方至的“行商”。那几人虽作商贾打扮,可腰间鼓囊,步履沉凝,谢小峰下午送茶时匆匆一瞥,看见其中一人虎口厚茧如铁,另一人颈侧有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
“江湖人……”谢小峰嘴唇无声翕动,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这几日村中陌生面孔越来越多,后山卧虎沟的无头尸、百草坪的血迹、县太爷的仓皇辞官……种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这越来越急的夜雨,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咯吱——”
细微的木板呻吟声从柴堆另一侧传来。谢小峰警觉地转头,黑暗中,爷爷谢老汉摸索着爬过来,将一件带着体温、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披在他身上。
“爷爷,您还没睡?”谢小峰压低声音。
“睡不安稳。”谢老汉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小峰,听爷爷一句,这张大户……水深得很。前日他踢你那脚,路数不对,寻常富家翁绝无那般狠戾的腿劲。还有他那个夫人,看人时眼神像刀子刮骨头……咱们欠的债,爷爷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上山采药卖钱,也尽快还上。这地方,不能久待。”
谢小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是爷爷,利滚利已经二十多两了,您腿伤还没好利索,上山太危险……”
“总比把命丢在这里强!”谢老汉语气急促,“我今早去村西头王老五家借锄头,听他婆娘嘀咕,说夜里起夜,瞧见张府后门溜出两个黑影,扛着个长条麻袋往乱葬岗方向去了……回来时,手里麻袋空了,身上却像是……像是溅了血!”
柴房里霎时死寂,只剩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时,前院喧哗声骤歇。
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踏过水洼,由远及近,直奔后院而来!听动静,至少有五六人。
谢小峰浑身一僵,与爷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骇然。这么晚了,这么多人来后院做什么?
脚步声在柴房外停住。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是管家丁二:“老爷吩咐,把那几袋‘陈年旧货’搬到后园角门,装车运走。动作轻点,别惊扰了贵客。”
“是。”几个沉闷的男声应道。
接着是库房铁锁打开的哗啦声,重物拖曳摩擦地面的声音。谢小峰小心翼翼将眼睛贴到门缝上。
昏黄的灯笼光下,只见四五个短打装扮的健仆,正从库房里拖出三个鼓鼓囊囊、不断渗出水渍的麻袋。麻袋沉重,拖行时留下深色水痕,在青石板上蜿蜒,隐隐散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那不是水痕,是血!
谢小峰胃里一阵翻搅,死死捂住嘴。他看见麻袋口松脱,露出一角——那里面赫然是一截惨白浮肿的人手,手指扭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看什么看!滚回去!”丁二发现柴房的门缝,几步跨过来,猛地一脚踹在破门上。木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谢小峰和爷爷慌忙后退,缩进柴堆最深的阴影里。
丁二啐了一口,指挥着仆役将麻袋迅速拖过院子,消失在通往后角门的甬道中。雨水很快冲淡了地上的拖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血腥味,却顽固地钻入柴房,萦绕不散。
谢小峰牙齿格格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他明白了,那些近日在赤松村附近“火拼”失踪的江湖人,恐怕有不少,最终成了张府后院的“陈年旧货”!
这张大户,到底是什么人?!
“不行……得走,现在就得走!”谢老汉哆嗦着,挣扎起身,想去拉孙子。
“恐怕……走不了了。”谢小峰声音干涩,目光投向柴房唯一的破窗。窗外,雨幕中,两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立在院墙下,恰好封住了通往外界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