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血还在流。
林渊坐在刑台中央,右手压在青砖上,掌心与地面之间凝着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漫长的僵直中苏醒过来。左手指缝里仍攥着那块断裂的玉珏,断口嵌进皮肉,早已麻木。
他没有再看四周。
也不需要看。
这里曾是玄天宗首席受封之地,万人仰望之所。如今只剩冷石、残纸、干涸的血迹。鼓乐散尽,人声远去,连嘲笑都已结束。他不是被驱逐的,他是被遗忘的。
可他还坐着。
背脊未弯,头颅未低。
只是膝盖在抖。
他慢慢将右臂伸直,肘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像枯枝将折。全身的重量一点点向前挪,肩胛骨紧绷如弓弦。额角渗出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混入眼角,刺得生疼。
他闭眼,吸气。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后又冻入寒冰。炼气期的修为撑不起这具残躯,但他必须站起来。
脚尖终于触地。
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重重拍在石阶边缘。青砖磨破皮肉,血再次涌出。他咬牙,用右臂撑起上身,左手扶住台阶侧栏,一点一点,把身子拉正。
第一级。
他站了起来。
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他低头,看见自己映在血泊中的脸——苍白,瘦削,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痕。他没擦,也没看太久。
转身,面向三千青石阶。
长阶蜿蜒而下,穿过云雾,通向山门。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或御剑而行,或缓步登临。今日,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以废人之躯,以弃徒之名。
他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
脚步虚浮,每踏下一阶,膝盖便打一次颤。右手始终扶着石栏,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左手指节依旧紧握玉珏,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曾存在的信物。
走到第十阶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却刻意。
他没有回头。
一名弟子从刑台方向走来,穿着外门灰袍,腰间佩剑,步伐平稳。那人经过林渊身边时,忽然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他满是血污的侧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接着,那只右脚,故意横出半寸。
林渊正抬起左腿,重心前移,突觉脚踝被绊,身体瞬间失衡。他本能侧身想稳,但反应太慢,灵力不在,筋骨受损,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撞上青石。
“咚”的一声闷响。
血立刻从眉心裂口涌出,顺着眼眶边缘淌下,遮住视线。他趴在地上,五指抠进石缝,指腹磨出血丝,死死忍住不叫出声。
周围有弟子停下脚步。
有人认出是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立刻拽着他快步离开。更多人低头疾行,绕开他倒下的位置,像避开一块染疫的石头。无人驻足,无人开口,更无人伸手。
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第二十一级台阶上。
又一滴。
再一滴。
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很快连成一线,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下蜿蜒,像一条细窄的红蛇,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缓缓爬行。
林渊伏在地上,呼吸粗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一口破钟在胸腔里敲。血流入眼角,视野一片猩红。他不想动,也不能动。只要一动,额上的伤口就会撕裂更深。
但他知道,不能停。
若是倒在半路,明日宗门传言便是:“林渊爬不出三千阶,死在半山。”
他咬牙,用双肘撑地,试图爬起。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匆匆掠过廊柱阴影。
脚步极轻,落地即止。
一个身影靠近,蹲下,袖口微扬。
一团青布包被塞进他左臂衣袖内侧,贴着小臂肌肤,尚带温热。那人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几近踉跄。
林渊察觉到袖中异样,低头瞥了一眼。
青布一角露在袖口外,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蓝星花——那是玄天宗低阶女弟子药园劳作时常用的标记。
他没动,也没拆开。
只是右手缓缓收紧,指尖掐进石缝,指甲崩裂,血混入尘土。
然后,他撑起身子。
额头仍在流血,顺着鼻梁滴落,砸在第二十二级台阶上,溅开一朵暗红。
他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阶。
双手交替支撑,膝盖拖行,鞋底在石面留下模糊的血痕。鲜血顺着额角流下,糊住左眼,他便用右眼看路。视线所及,只有前方一级级冰冷的青石,和那些被血浸透的缝隙。
走到第一百阶时,血流稍缓,伤口结出薄痂,又被动作撕开。他左手始终护着袖中药包,哪怕手臂颤抖,也不让它滑落。
两百阶。
三百阶。
沿途再无人阻拦,也无人注目。偶有弟子迎面而来,见他模样,立刻侧身避让,目光移开,如同遇见秽物。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只余片语:
“……真是他?”
“还能是谁?掌门亲判的罪。”
“听说昨夜楚师兄已接首席令……”
话音戛然而止,因林渊正从他们面前爬过。
他没抬头,也没停。
四百阶。
五百阶。
天色渐暗,山间升起薄雾。血迹在他身后连成一道断续的红线,从刑台一直延伸至今。有些台阶上的血已干,呈黑褐色;有些还新鲜,泛着湿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