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阶处,他停下片刻。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听见上方传来一声钟响。
七枚小钟轻鸣,声波穿透云雾,悠悠传下。
那是掌门殿的方向。
他知道是谁在听这钟声。
玄霄子。
那个曾手把手教他握剑的人,那个在他十六岁生日时赐下玉珏的人,那个在刑台上亲手震碎他金丹的人。
钟声落定。
林渊抬起头,望了一眼山顶。
云雾遮蔽,看不见大殿。
他收回视线,右手撑地,继续前行。
七百阶。
八百阶。
袖中药包微微发热,像是藏着一点未熄的炭火。他不知是谁,也不知为何冒险相救。但他记得那双手的动作——快而轻,带着惧意,却又坚决。
这世上,竟还有人敢为他做这件事。
他没感激,也没动容。
只是左手悄悄移过去,将药包往袖口深处推了推,不让它掉落。
九百阶。
一千阶。
夜风渐起,吹动残破的衣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抬手都像扛着千斤巨石。血虽止了些,但失血过多,眼前时有黑影浮动。他靠意志撑着,不肯倒下。
两千阶时,月亮升了起来。
清冷的光洒在石阶上,照见一路血痕,像一条蜿蜒的赤练蛇,盘踞于山体之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上,佝偻、破碎、不成人形。
但他还在动。
右手撑地,左手护袖,膝盖拖行。
两千五百阶。
两千六百阶。
他不再数了。
只知道必须往前。
不能停。
两千八百阶处,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起,嘎地叫了一声,划破寂静。林渊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那鸟飞向山顶,落在刑台附近的枯枝上。
他低下头,继续爬。
两千九百阶。
风更大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沙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额上的伤已结出硬痂,但每次低头都会裂开一丝,渗出血珠。衣袖内的药包依然温热,贴着皮肤,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
最后一级台阶就在眼前。
下方是山门广场,灯火稀疏,守门弟子已换岗。再过去,便是宗门外的荒野。
他伸出右手,按在第二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
然后,用力撑起。
身体摇晃,几乎栽倒。他左手猛地扶住石栏,才没摔下。
最后一阶。
他踩了上去。
双脚落地,却不稳。左腿一软,单膝跪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再起来。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青石上的影子。
月光下,那影子单膝跪地,头微垂,肩背佝偻,像一尊被打碎后勉强拼合的石像。
但他还活着。
心跳未停。
呼吸未断。
眼睛还睁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抹去流到唇边的一缕血。
动作很慢,也很稳。
然后,他将左手探入衣袖,指尖触到那团青布。
没有打开。
只是轻轻捏了一下。
确认它还在。
确认这世上,还有一点不属于仇恨的东西。
远处,山门守卫换岗的铜锣敲响。
当——
当——
两声。
夜更深了。
林渊跪在最后一级石阶上,背对宗门,面朝荒野。
血从额角裂口再度渗出,顺着手背滴落。
砸在三千阶的最后一块青石上,晕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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