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指从岩缝中滑脱的瞬间，风灌满了他的耳朵。
碎石坠落声在耳边拉成一道细线，迅速被深渊吞没。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夜空与云海在视野里翻转，断魂崖顶的轮廓缩成一线灰影，随即被浓雾遮蔽。左腿经脉断裂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血顺着小腿内侧流进靴筒，湿冷黏腻。他想抬手撑住什么，可四周只有虚空。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刮得脸颊生疼，发丝狂舞如鞭。他咬紧牙关，没有闭眼。哪怕死，也要睁着眼看着这天如何塌下。
就在身体即将被云海吞噬的一瞬，一道银光自下方疾冲而上。
那光来得极快，破开厚重云层，像一柄逆流而上的剑。紧接着是人影——一袭赤红纱裙在高速移动中猎猎鼓动，银发如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她凌空踏步，脚尖点在虚无之上，身形未减反增，直扑林渊坠落轨迹。
林渊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后的衣领猛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停。
惯性让他在空中甩出半弧，胸口闷痛，喉头一甜。但他没吐血，只是死死盯住抓住自己的人。
少女单手提着他，右臂笔直如铁，五指扣住他后领毫不松懈。她双脚悬空，却稳立风中，仿佛脚下有无形阶梯承托。银发随风翻卷，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瞳孔，冷冷垂视。
林渊喘息粗重，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空荡。他抬头，视线穿过飘散的发丝，看清了她的脸——约莫十九岁模样，眉骨微挑，鼻梁挺直，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眉心隐约浮现金纹，一闪即逝。
“正道天骄？”她开口，声音清冽，穿透呼啸风声，“不过是个被女人甩了的废物。”
林渊瞳孔骤缩。
他左手本能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玉珏。如今只剩半块残片藏在袖中，边缘锋利，硌着掌心。他想抽出它，可手臂沉重如铅，灵力枯竭，连抬起都难。
他只能怒目相视。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腕微震，衣领收紧，像是随时准备松手。林渊肩胛猛地撞上空气，身体晃荡了一下，脚底再无依托。
云海在下方翻涌，黑岩若隐若现。
他知道，只要她一松手，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求饶。也不挣扎。
只是盯着她，眼神如刀，要把这轻蔑一字一句剜回去。
少女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怎么？不服？”她稍稍偏头，银发滑落肩侧，“你跪在刑台上的样子，比现在还狼狈。金丹碎时一声不吭，倒是有骨气。可最后那一句‘撕下他半张人皮’，听着像吓唬三岁小儿。”
林渊喉咙滚动，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是谁？”
“谁？”她眯起眼，暗金瞳孔微微收缩，“一个路过的人。看你跳崖，觉得有趣，就顺手捞一下。”
“有趣？”林渊冷笑，“我生死，是你看戏的料？”
“不然呢？”她耸肩，动作轻巧，仿佛拎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米，“你以为自己多特别？玄天宗弃徒，修为尽废，未婚妻另嫁，师尊背弃——你身上每一道伤，都是别人施舍的。你还敢说要复仇？凭你现在这副身子，连山门口的守门犬都打不过。”
林渊呼吸一滞。
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无力反驳，而是这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可以忍受肉体之痛，可以咽下屈辱，但不能容忍有人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将他仅剩的尊严踩进泥里。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试图抓住对方手腕。
可刚一动，左腿剧痛炸开，牵动全身经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咬牙强撑，指尖离她腕部尚有寸许，便已无力再进。
少女低头瞥了一眼，嗤笑：“还想动手？”
她手臂再度一抖。
林渊整个人在空中荡开，胸口撞击气流，闷哼一声。他被迫仰头，视线被迫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傲气。”她说，“你什么都不是。既非英雄，也非枭雄。你只是个输光了一切，还不肯认命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