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山门广场的青石上，映出一道歪斜的人影。
林渊单膝跪地，右手撑着最后一级台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裂口再度渗血，顺着鼻梁滑下，在唇边积成一滴，坠落时砸在脚前石面上，碎成几星暗红。他没去擦，只是缓缓将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团青布药包——尚存余温，未冷。
他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腿在抖，但站住了。
前方是荒野，身后是宗门。风从谷口吹来，卷起残破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迈步前行，左手下意识护住袖中药包，右手拄着半截断裂石碑，那是下山途中从路边废墟捡来的，尖端已被磨钝，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撑。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三千阶的爬行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经脉空荡如枯井，炼气期的微弱灵力连止血都做不到。但他不能停。他知道玄天宗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辖境。一个被废的首席，若在外苟活，便是对掌门权威的嘲讽。
他必须走远。
再远。
断魂崖隘口在望时，雾气忽然浓了起来。
灰白如纱，缠绕山体，遮住前路。林渊停下脚步，呼吸微滞。这雾来得蹊跷，山间夜雾虽常见，却从未在月初升时如此厚重。他握紧石碑残片，左腿微曲，重心后移，随时准备后撤。
可退路已断。
三道人影从雾中踏出，脚步整齐，剑光隐现。为首者一身月白弟子服，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刻意的悲悯。
楚云霄。
他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渊脸上，轻声道：“师弟，何必执迷？你已无修为，无身份，留在九洲，只会惹祸上身。跳下断魂崖，留个全尸，也算我玄天宗对你最后的仁慈。”
林渊没说话。
他盯着楚云霄，眼神如冰。这人曾在他练剑时递过水囊，曾在试剑大会上为他鼓掌喝彩，如今却站在这里，以主宰生死的姿态，要他自尽。
“你不配提‘仁慈’二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也配不上这身衣服。”
楚云霄眉头微皱，似有不悦，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叹道：“你还是这般倔强。也罢，我不愿动手，污了剑。”
他抬手一挥。
身后三名外门弟子立刻散开，呈三角之势围拢，剑尖齐指林渊。其中一人低喝：“弃徒林渊，奉掌门令，不得离宗！若抗命，格杀勿论！”
林渊冷笑。
格杀勿论？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金丹碎时，五脏如焚，那时便该死了。可他还站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
他拄着石碑，一步步向侧方挪动，试图绕开包围。右腿勉强支撑，左腿却因旧伤难以发力。刚走出两步，楚云霄眸光一冷。
“还想走？”
话音未落，他拔剑出鞘。
剑光如电，划破浓雾。
一道凌厉剑气直劈而下，目标并非要害，而是林渊左腿经脉。林渊侧身欲避，但动作迟缓，剑气擦过小腿外侧，顿时筋骨如断，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
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碎石崩溅，石碑脱手飞出，插入泥中。
风声呼啸，吹动他染血的发丝。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小腿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左腿已无法承力，微微抽搐，灵力彻底阻断。
楚云霄缓步上前，剑尖垂地，步伐从容。他俯视着林渊，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你当年站得多高，今日就摔得多重。我不杀你，只请你跳下去。让这断魂崖，成为你最后的归宿。”
林渊抬头，目光如刀。
他看见楚云霄眼中的得意，那是一种取代者的傲慢，一种踩着尸体登顶的快意。他也看见身后三名弟子的冷漠，他们手中长剑稳稳指着自己，毫无犹豫。
没人会救他。
也不会有人来。
他缓缓低下头，望向脚下。
断魂崖深不见底，云海翻涌如沸，偶有风卷浪起，露出下方嶙峋黑岩。跳下去，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