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裂缝闭合的刹那戛然而止。
林渊与白璃自混沌中跌出,如断翅之鸟砸向地面。碎石硌进掌心,血泥混着焦土黏在衣角。他背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黑衣被渗出的血浸透一大片,暗红顺着脊骨滑至腰际。落地时右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狠狠撞在一具尸身上,骨头震得发麻。
白璃滚在一旁,银发沾满尘灰,肩头彼岸花纹微烫未熄。她撑起身子,喉间涌上腥甜,强压下去。四周无声,连风都死了。
她抬头。
眼前是玄天宗山门。
曾经高悬“正道之首”匾额的石坊只剩半截残柱,斜插在血泊里。青石阶断裂成数段,横七竖八地叠压着尸体——有穿粗布执役服的老者,手里还攥着扫帚;有个少年弟子趴伏在地,后颈插着半截断剑,身下血水已凝成黑块;更远处,一名女修仰面躺着,双目圆睁,胸前道袍被撕开,露出皮肉翻卷的创口。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白璃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不是没见过死人。魔域深处,幽冥海边,尸骨堆成山。可这里是正道祖庭,是万人敬仰的玄天宗。这里不该有这种景象。这些死者甚至没有反抗的痕迹,像是在睡梦中被割喉、刺心、剖腹。
她缓缓站起,脚步虚浮。
林渊也动了。他撑着地面起身,左手本能去握腰间玄铁剑,却发现剑身黯淡无光,灵纹尽失。他没再用力,只将手垂下。目光扫过一具又一具尸身,脚步缓慢向前。每踏出一步,靴底便碾过一片碎骨或凝血,发出细微的咯响。
他认得这些人。
前年冬猎时替他牵马的小执事,此刻头颅歪在一边,脖颈几乎斩断;入门比试时曾指点过他剑招的三师兄,倒在旗杆下,胸膛塌陷,五指抠进泥土,似临死仍在挣扎;还有那个总在藏经阁外煮茶的哑姑,如今茶壶碎在脚边,汤水混着血流了一地。
都不是战斗致死。更像是……清洗。
林渊停步。
前方是一小片空地,原本立着迎宾碑,现已被炸成齑粉。血在这里汇成浅溪,蜿蜒流向大殿方向。几片烧焦的布条挂在断木上,随风轻晃。那是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袖边。
白璃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不再靠近。她看到某些尸体手中握着陌生兵器——弯刃、毒钩、刻有魔纹的短匕。也有玄天宗弟子的剑,却插在同门背上。她皱眉,指尖微颤,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林渊继续走。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像是寒冬湖面,冰层厚得看不见底。可当他跨过一具孩童模样的尸身时,脚步顿了半息。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怀里还抱着一本《基础引气诀》,书页被血浸透,字迹模糊。
他绕过去,继续前行。
广场中央,原本矗立着历代掌门石像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座焦台。残火未熄,冒着缕缕黑烟。几具焦尸蜷缩其上,分不清面目。林渊站在台前,仰头看着那根曾悬挂宗规令旗的旗杆。如今旗已不在,只剩半幅焦布挂在顶端,边缘烧得卷曲,隐约可见一个“玄”字。
风忽然起了。
那布条轻轻摆动,像一只垂死的手在摇。
林渊转身,沿着尸堆边缘行走。他的视线低垂,扫过每一寸地面。血、灰、断肢、碎甲。直到一抹莹白映入眼帘。
在一堆乱石与腐叶之间,半块玉珏静静躺着。
他停下。
弯腰。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断面时,指腹微微一顿。玉质温润,边缘打磨圆滑,是他十岁入门那年,苏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信物。当年她说:“从此你是我林家子,我是你苏家女。”那时她才八岁,踮着脚给他系结,手指笨拙,打了三个死扣。
后来他成为首席,她许为未婚妻。这玉珏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