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王小虎的爸爸就是赌博,把他家的车都输掉了。王小虎说他再也不叫他爸爸了。”小磊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爸爸,你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
黄强的心碎了。他抱住儿子,浑身颤抖:“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走吧。”陆军霞拉起小磊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霞!”黄强爬起来,“这么晚了,下雨,明天再走行吗”?
陆军霞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黄强,我多待一晚,就多怕一晚。我怕你半夜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拿走,我怕那些人找上门。对不起,我真的怕了。”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黄强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地上是碎玻璃和他的血。小磊的房间门敞开着,床上扔着几件没带走的玩具。厨房里,晚饭还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夜里,他看见陆军霞牵着小磊,打着一把伞,在路边等出租车。小磊频频回头,看向家的方向。
一辆出租车停下,两人上车,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黄强回到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酒——那是去年春节剩下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进胃里,却烧不暖冰冷的心。
手机又响了。还是马老板。
“黄师傅,想好了吗?什么时候还钱?”
“给我点时间……”黄强哑着嗓子说。
“时间我可以给,但利息不能停。”马老板顿了顿,“不过,我有个建议。王胖子说,明晚有个大局,几个外地老板过来玩,都是有钱人,技术也一般。你要是敢赌一把,说不定一夜就能翻身。”
“我不赌了……”
“不赌?那你拿什么还钱?”马老板笑了,“黄师傅,你现在除了赌,还有别的路吗?老婆孩子都走了吧?工作还能干几天?我要是你,就搏一把。赢了,债还清了,老婆说不定还能回来。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你就跑路吧。不过跑路之前,想想你妈还在医院呢。”马老板挂了电话。
黄强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陆军霞的衣服少了一半。
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合影。照片里,陆军霞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拍的,摄影师说:“先生,你搂紧点,太太都要跑了。”
当时他们都笑了。现在,真的一语成真。
黄强拿起照片,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陆家提亲。陆军霞的父亲说:“我女儿跟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叔叔,我会用生命对她好。”
现在呢?他不仅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把她逼走了。
酒瓶空了。黄强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五万八的债,住院的母亲,离家的妻儿,去世的父亲……所有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胖子发来的微信:“强哥,明晚的局真的不错,本金不用愁,马老板说了,可以再借你三万。赢了还他,输了……慢慢还。”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是邻市的一家星级酒店。
黄强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雨声中,他似乎听到父亲临终前的话:“强子,不能再赌了……”
又听到母亲的哭声:“你爸死不瞑目啊……”
还有小磊稚嫩的声音:“爸爸,你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
他捂住耳朵,但这些声音还是在脑海里回荡。他抓起酒瓶想再喝,发现已经空了。他想摔东西,但举起手,又无力地放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凌晨三点,城市最安静的时刻。黄强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鬼一样。
他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窒息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还债,他必须还债。否则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借钱?谁能借给他五万八?亲戚朋友早就疏远了,邻居见了他都躲着走。
只剩下一条路——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对啊,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还债了,不用面对母亲的眼泪,不用承受妻子的怨恨,不用看儿子失望的眼神。
可是母亲怎么办?她还在医院,医药费还没交。
还有小磊,他才十岁,不能没有爸爸……不,他现在已经跟没有爸爸差不多了。
黄强走出卫生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这是父母老房子的钥匙,父亲走后,母亲一直收着。住院前,母亲把钥匙交给他:“有空回去看看,给你爸上柱香。”
他拿着钥匙,做了一个决定。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黄强开车来到父母的老房子。这里很久没人住,到处都是灰尘。他走进父母的卧室,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房产证,还有一些金饰——那是母亲结婚时的嫁妆,一直舍不得戴。
黄强拿起房产证,手在抖。这是父母唯一的财产,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如果卖了,母亲出院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不卖,他还能怎么办?
他把房产证和金饰装进包里,跪在父亲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爸,我对不起你。等我还了债,把妈安顿好,我就来陪你。”
回到车上,黄强给一个做中介的朋友打电话:“老李,我想卖房子,急卖,能快点出手吗?”
“多急?”
“越快越好,价格可以低一点。”
“你爸妈那套?那可是学区房,急着卖太亏了。”
“我知道,但没办法。”
“行吧,黄强,我听说你最近在赌,是不是……”
“别问了,帮我卖就行。”
挂了电话,黄强又拨通了王胖子的号码:“明晚的局,我去。三万本金,你帮我跟马老板说。”
“这就对了!”王胖子的声音很兴奋,“强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黄强没说话,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开往医院。母亲还没醒,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身上最后二百块钱塞进母亲枕头下。
“妈,儿子不孝。”他轻声说,“等儿子把债还了,再来好好孝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