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三天的秋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沈知节总觉得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腥臊味,和这天气一样黏腻。
行政楼前的公告栏围了几个人,撑着伞,对着上面指指点点。
沈知节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想快点走过去。
但他还是没忍住,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红纸黑字,字是手写的,透着一股子草率。
《关于沈知节同志暂停教学科研工作的通知》。
理由那栏填得很满:“行为失范,有损师德师风,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旁边的LED显示屏上,正在播校内新闻。
画面里,物理学院院长周崇礼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对着镜头,神情沉痛。
“学术圈需要纯粹,我们虽然惋惜,但必须做出处理,给社会一个交代,给学生一个榜样……”
沈知节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那天在答辩现场,周崇礼保温杯里的枸杞茶,也是这么红,像血。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皮鞋踩进积水坑,冰凉的泥水溅湿了裤脚,黏糊糊的贴在脚踝上。
先去办公室拿东西。
虽然被停职了,私人物品总得拿走。
里面有他这几年手写的教案,还有一个用了五年的人体工学鼠标垫。
那是苏婉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个值钱的东西。
走廊里安安静静。
沈知节走到熟悉的实木门前,掏出钥匙。
咔哒。
钥匙插进去一半,卡住了。
他皱眉,用力往里顶了顶,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转了转,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锁换了,别费劲了。”
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沈知节回头,是楼层保安老赵。
以前沈知节加班晚了,还会把外卖分他一半,那时候老赵笑得满脸是褶,一口一个“沈教授辛苦”。
现在,老赵手里拎着警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霉斑上。
“院长昨天交代的,怕有人破坏公物,锁芯连夜换了。”老赵的语气硬邦邦的。
“你的私人物品,后勤处的人已经打包……转移到地下二层废旧仓库了,想要就自己去翻。”
废旧仓库。
堆放坏桌椅和发霉文件的地方,老鼠比人还多。
沈知节握着钥匙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想说那里面有未发表的论文草稿,想说这是违规操作。
但他看着老赵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走茶凉,讲道理没什么用。
他默默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路过大教研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咖啡机的磨豆声和几个人的谈笑。
“……这好茶就是不一样,陈老师,还是你懂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听着像新来的讲师小李。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油腻嗓音响了起来。
“嗨,什么懂不懂的。做人嘛,眼色最重要。”陈默抿了口茶,声音里满是炫耀。
“就像咱们那位前副教授,我早劝过他,做学问别太死板,跟领导搞好关系比什么都强。”
“他不听,整天摆着清高的架子。这下好了,屁大点事,把自己给崩没了。”
“哈哈哈,陈老师这屁大点事用得妙啊!”
“就是,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上次我那个课题……”
沈知节站在门外,停下了脚步。
就在答辩前,陈默还搂着他的肩膀,说“苟富贵勿相忘”,让他评上杰青后帮忙引荐两篇核心期刊。
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和笑声,将沈知节最后一丝体面彻底撕碎。
他没有推门进去质问,也没有冲进去把咖啡泼在陈默脸上。
那没有意义。
只会让他看起来更狼狈。
沈知节拖着步子,没有下楼,反而是鬼使神差的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
一直爬到顶层天台。
推开生锈的铁门,狂风卷着雨点砸来,瞬间就把他单薄的卫衣打透。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水箱立在那。
沈知节走到围栏边。
这里很高。
俯瞰下去,中心广场上打伞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喷泉池在雨中一片浑浊,像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细细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沈知节麻木的掏出来。
屏幕上全是水,他胡乱抹了一把,本想注销微博,再清空微信,干脆连支付宝也删掉,彻底从网络世界消失。
指尖却误触,点开一个弹窗推送。
某鱼直播平台。
一个熟悉的ID:王小胖Pro。
直播间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独家!
放屁教授现身天台?
谢罪还是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