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梨木桌上的白玉酒杯已换过三巡,酒液在杯壁上晕开细碎的光圈,混着满席珍馐的热气,在鎏金宫灯的暖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夜宸面前的食碟却堆得越来越高——糖醋魔蛛腿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红烧骨龙筋浸在浓稠的酱汁里,冰镇雪莲子卧在碎冰上泛着清润的光,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懒人自动拌饭”,圆润的米粒在碗里欢快地翻滚,自动裹上深褐色的酱汁,每一粒都油亮饱满。
正道第一美人苏清瑶坐在他对面,一袭水绿罗裙衬得肌肤胜雪,裙角绣着的细碎银线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此刻她却柳眉倒竖,握着丝帕的手指几乎要将锦缎绞碎,指节泛着青白。她身侧的鎏金熏炉里燃着冷梅香,烟气缠上她垂落的鬓发,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怒意——方才夜宸当众揭穿正道宴席用灵鹿、采灵草的事,让她精心维持的温婉人设险些崩塌,指尖掐进丝帕的力道,几乎要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缎揉成碎布。
“夜宸少主,”苏清瑶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却藏着淬毒的冰碴,像裹着蜜糖的碎玻璃,“听闻魔族近日在边境掳掠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莫非少主对此事毫不知情?”她刻意抬高了声调,让满座宾客都能听清,目光扫过周围正道人士的脸,见他们纷纷露出愤慨之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只要坐实魔族的罪名,今日就算不能拿下夜宸,也能让他在正道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她故意将描金茶杯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夜宸那件灰扑扑的睡衣袖口上,洇出深色的湿痕。那睡衣是夜宸从魔宫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布料上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酒渍和饭粒,此刻被茶水一浸,更是显得邋遢。苏清瑶盯着那片湿痕,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仿佛这几滴茶水就能将魔族少主的尊严彻底弄脏,却没注意到夜宸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银勺的勺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夜宸慢悠悠地用银勺舀起一勺拌饭,眼皮都没抬,勺底的酱汁顺着勺壁滑落,滴在碗里发出轻响:“哦,边境啊……太远了,懒得管。”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刚睡醒的猫,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咀嚼米饭的轻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你!”苏清瑶气得胸口起伏,水绿罗裙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周围的正道人士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根发烫。
坐在她身侧的青城派掌门干咳一声,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的“道法自然”四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夜宸少主此言差矣,魔族与正道虽分属两界,却也该以苍生为念,岂能放任麾下肆意妄为?”
“苍生?”夜宸总算舍得抬眼,嘴角沾着颗饭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你们正道开这场宴会,杀了三百只灵鹿做鹿肉羹,拔了千株百年灵草酿琼浆时,怎么不跟我提苍生?”
满座哗然。青城派掌门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摔得裂开,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尖都透着血色,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
苏清瑶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换上柔媚的笑容,提起桌上的羊脂玉壶为夜宸斟酒。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夜宸的手背,细腻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少主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宴席罢了。小女子敬您一杯,若您肯归顺正道,清瑶愿……”
“不必了。”夜宸打断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泪都逼了出来,眼角泛起淡淡的红,“你们的酒没有魔宫外卖的桂花酿好喝,太淡了。”
他随手将苏清瑶斟满的酒杯推到一边,里面的琼浆玉液洒了半桌,顺着梨木桌的纹路蜿蜒流下,在桌面上形成深色的水渍,气得苏清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腹几乎要嵌进肉里。
“夜宸!”她猛地拍案而起,水绿罗裙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晕——那是她的成名功法“落英缤纷掌”的起手式,粉色的劲气像细碎的花瓣,在她周身流转,“你当真以为我正道无人,敢如此羞辱于我?”
夜宸眨眨眼,从怀里摸出个啃了一半的卤鸡腿,慢悠悠地啃着,油光蹭在睡衣领口上也毫不在意:“姑娘,你裙子上沾了片菜叶。”
苏清瑶低头一看,果然在裙摆的银线绣纹里发现片翠绿的生菜叶——想必是刚才夜宸撕烤鸡时不小心掉的。她又羞又怒,粉拳紧握,掌风骤起,无数粉色花瓣状的劲气朝夜宸扑面而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刮得桌上的酒杯微微晃动。
“小心!”正道人群中有人低呼。谁都知道苏清瑶的“落英缤纷掌”看似柔美,实则能碎金裂石,寻常魔族高手挨上一掌便会筋脉尽断,骨碎筋折。
然而夜宸却动也没动,甚至还侧头吐掉嘴里的鸡骨头,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旁边的痰盂里。眼看粉拳就要击中他的面门,苏清瑶突然感觉手腕一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掌力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她定睛一看,夜宸那件灰扑扑的睡衣袖口竟泛起淡淡的微光,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她的掌力尽数挡在外面。
“这……这是什么妖法?”苏清瑶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夜宸打了个饱嗝,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睡衣的布料被撑得有些变形:“不知道,捡的。”
——这件睡衣其实是三百年前一位魔帝的遗物,水火不侵、刀剑难入,只因款式老旧被扔在库房最深处,夜宸嫌换衣服麻烦,随手翻出来穿了三年,连洗都没洗过几次。
苏清瑶不信邪,掌风更急,粉色花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劲气几乎将夜宸整个人笼罩。夜宸却像没骨头似的左躲右闪,脚步看似随意,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他时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时而伸个懒腰踢飞脚边的空酒坛,酒坛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沉闷的声响;甚至还有闲心点评:“姑娘,你第三掌力道偏了,容易闪到腰,下次记得沉胯。”
盏茶功夫过去,苏清瑶已是香汗淋漓,鬓角的碎发黏在脖颈上,气息紊乱得像被风吹乱的弦。她本就擅长速战速决,此刻内力消耗过半,招式渐渐露出破绽,粉色的劲气也黯淡了几分。
夜宸看准时机,突然伸出右脚——不是踢向她,而是懒洋洋地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脚尖还随着宴会厅里的丝竹声轻轻晃着。
“砰!”
苏清瑶收势不及,正好被夜宸的脚绊了个正着。她尖叫一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向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食案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碗里的汤汤水水泼了她满身,发髻也散了,金步摇滚在地上,珍珠发饰碎了一地,活像只落汤鸡。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满厅的正道人士都忍不住哄堂大笑,笑声像潮水般淹没了宴会厅。苏清瑶趴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原来正道第一美人也会摔跤啊……”“这姿势,啧啧,比我家隔壁的母猪还狼狈……”“之前还装得那么清高,这下脸都丢尽了。”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指着夜宸,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竟如此无赖!”
夜宸耸耸肩,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你打,是你非要纠缠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地上凉,姑娘还是快起来吧,免得着凉,正道的娇花可经不起冻。”
苏清瑶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竟直直地晕了过去。青城派掌门慌忙上前将她扶起,看向夜宸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像淬了毒的箭:“好个魔族少主,今日之辱,我正道记下了!他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夜宸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嫌弃地皱皱眉,袖口的茶渍和领口的油光混在一起,看着格外脏污:“都沾上菜汤了,回去又得洗……真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宴会厅外的屋顶上,几道黑影正悄然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人低声道:“盟主,夜宸实力深不可测,且行事毫无章法,硬拼恐难取胜……”
阴影中,正道盟主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妨,他越懒得动手,破绽就越多。传令下去,三日后,诛仙台,布‘万剑诛魔阵’!我倒要看看,他这懒骨头,能不能扛住九天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