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二层。
沈铸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贴着厂长室字样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铸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旧式办公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民国地图和几张工厂的老照片。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窝深陷,神情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这就是汉阳兵工厂的厂长——李伯良。
根据原身的记忆,李伯良是前清的举人,后来留学日本学习机械工程,辛亥革命后进入汉阳兵工厂,从技术员一步步干到厂长。
他是个有能力、有抱负的人。
但在这个军阀混战、资金短缺、列强环伺的时代,他的能力和抱负都被现实碾压得粉碎。
你是谁?李伯良从一堆报表中抬起头,打量着沈铸。
厂长,我是绘图室的沈铸。沈铸站定,声音平稳,有些技术问题想向您汇报。
绘图室的?李伯良翻了翻桌上的花名册,沈铸......工龄五年,绘图员,月薪十二块。
他合上花名册,淡淡道:你有什么问题?
沈铸走到桌前,把手中的图纸放下。
这张枪管加工图,有三处致命错误。
李伯良的眉头微微一跳。
错误?什么错误?
沈铸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开始逐条解释:
第一,膛线深度。
图纸上标注的是0.15毫米,但根据枪管钢材的硬度和弹道学原理,正确的数值应该是0.12毫米。
膛线过深会导致弹头与枪管结合不紧密,发射时火药燃气会从缝隙中泄漏。
结果就是射程降低约15%,精度降低约20%。
李伯良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
第二,热处理温度。
图纸上标注的是850摄氏度,但这种钢材的最佳热处理温度应该是820摄氏度。
温度过高会导致钢材内部的奥氏体晶粒过度生长,虽然淬火后硬度能够达标,但韧性会严重不足。
实际表现就是,枪管在连续射击五十发左右就容易出现细小裂纹,使用寿命大大缩短。
李伯良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第三,冷却方式。
图纸上标注的是空冷,但这种钢材在热处理后必须采用油淬。
空冷的冷却速度太慢,钢材内部无法形成理想的马氏体组织,导致硬度不足、耐磨性差。
按照现在的工艺,枪管的耐磨性只有正常标准的三分之一左右。
沈铸说完,抬起头,迎上李伯良的目光。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李伯良直直地盯着沈铸,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震惊。
疑惑。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作为一个在兵工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工程师,李伯良当然知道汉阳造的质量有问题。
枪管寿命短、精度差、故障率高——这些问题困扰了他们几十年。
无数人尝试过改进,无数人研究过原因,但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而现在,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绘图员,居然一口气说出了三个问题的根源?
而且说得如此专业、如此详细、如此......确凿?
我自学研究过德国和美国的兵工资料。沈铸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在武昌的图书馆找到过一些洋文的技术手册,花了几年时间慢慢研读。
图书馆?洋文手册?
李伯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武昌确实有几家图书馆,也确实藏有一些洋文书籍。
但那些技术手册,能有这么详细的内容吗?
而且就算有,一个普通的绘图员,能看懂那些艰深的洋文吗?
厂长如果不信,沈铸不卑不亢地说,可以验证。
给我一条生产线,一批工人,一个月时间。
我按照修正后的工艺生产一百支步枪。
如果质量没有明显提升——
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李伯良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