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的喧嚣终于散去。
那些脑满肠肥的银行家、心怀鬼胎的政客、花枝招展的交际花,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脂粉气和酒精味。
“沈先生,这里太吵。”
杜月笙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个正在整理宣纸的老书生,完全看不出刚才那股子拍桌子叫板的豪气。
“去舍下喝杯茶?有些话,酒桌上说不透。”
沈铸点了点头:“客随主便。”
——
杜公馆。
这不是沈铸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堡垒,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
书房里甚至有些冷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名家。案头上摆着一只宣德炉,燃着淡淡的沉香。
如果不是门口站着的那个腰间鼓囊囊的林怀部,沈铸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位大学教授的书房。
杜月笙亲自泡茶。
雨前龙井。
水是虎跑泉的水,运到上海还得用活竹筒装着。
“沈先生,请。”
杜月笙将一杯茶推到沈铸面前,那双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茶是好茶,就看喝茶的人,心里静不静得下来。”
杜月笙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梨和一把小刀。
他开始削梨。
刀锋很薄,果皮连成一长串,没有断。
“沈先生,”杜月笙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梨,“刚才在酒桌上,你说了你的底线——抗日。我很佩服。”
“但我也有一句话,想跟沈先生掏心窝子说一说。”
“杜先生请讲。”
“上海滩,是个名利场,也是个大染缸。”
杜月笙削好了梨,切下一块,递给沈铸。
“你要筹那五百万大洋,还要找橡胶、找光学玻璃……这些东西,在上海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得有人脉,得有路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幽深的眸子锁住了沈铸。
“路子,我有。钱,我也能帮你融。甚至那些卡脖子的洋行,我都能去打招呼。”
沈铸没有接那块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条件呢?”
“痛快。”
杜月笙笑了,把梨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股份。太原兵工厂那是阎百川的命根子,我不想惹那个麻烦。”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沈先生,你知道我在上海滩,有多少门生吗?”
“三万。”
“加上外围靠青帮吃饭的苦力、车夫、小贩……不下十万人。”
沈铸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多,吃饭张嘴,惹事伸手。”杜月笙叹了口气,“现在的世道乱啊。卢永祥、孙传芳、蒋光头……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们这些人,看似风光,其实就是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尿,用不着的时候嫌臭。”
“我想给弟兄们——求个保命的符。”
图穷匕见。
杜月笙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沈先生手里,有连发的冲锋枪图纸?还有那种能揣在怀里的大威力手枪?”
“我希望——沈先生的军火,在供应政府和军队之外……”
“能给我留一条特别通道。”
“量不大。”杜月笙伸出一根手指,“每年一千支。优先供应给我的‘朋友’们。哪怕是给他们看家护院也好。”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沉香的味道似乎变得有些呛人。
这是一笔巨大的交易。
用五百万融资和上海滩的通畅渠道,换取一千支枪。
对于一个急需资金的军工企业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要点个头,沈铸在上海就能横着走。
但是——
沈铸的目光落在那把还沾着梨汁的小刀上。
那是枪。
流入帮会手中的枪,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今天他们可能拿着枪打流氓,明天可能就会拿着枪收保护费,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把枪口对准无辜的平民。
在这个时代,帮会的性质太复杂了。
沈铸有系统,有上帝视角。他知道杜月笙在大节上不亏,但他也知道青帮底下的那些徒子徒孙是什么货色。
这道口子,不能开。
一旦开了,性质就变了。他就从一个“救国军工专家”,变成了“黑道军火商”。
这不仅是道德洁癖,更是为了活下去。
阎百川会怎么看?南京那边会怎么看?
沈铸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杜先生。”
沈铸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梨,很甜。但这条件——恕我不能答应。”
门口的林怀部猛地抬起头,手按在了腰间。
杜月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书房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仿佛连沉香的烟雾都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