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即便是在礼查饭店这样的高档场所,也能听到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声。
沈铸刚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研究陈天放的行踪线索,房间的电话就响了。
前台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先生,有……有长官找您。”
“长官?”
沈铸走到窗前,挑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并没有黑压压的青帮打手,也没有特高课的黑色轿车。
只有一辆墨绿色的威利斯军用吉普,停在饭店门口。车头上插着的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两名背着汤普森冲锋枪的宪兵,笔直地站在车旁,眼神冷峻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
那是正规军的气场。
和杜月笙那种江湖草莽的排场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来自暴力机器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节奏标准,不急不缓。
沈铸打开门。
一名穿着少校军服的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
他向沈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日本士官学校特有的刻板与严谨。
“沈先生。”
副官的声音洪亮,“鄙人奉淞沪警备司令部熊司令之命,特来邀请沈先生过府一叙。”
沈铸接过请柬。
硬质的卡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诚邀沈铸先生至龙华官邸一晤。熊式晖。】
沈铸的瞳孔微微一缩。
昨天刚应付完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杜月笙,今天“地上”的真正掌权者就找上门了?
淞沪警备司令,熊式晖。
在这个时间点的上海,他就是手握兵权的最高军政长官。
而且,沈铸更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他是蒋光头的嫡系,更是国民党内部那个神秘而庞大的“政学系”的骨干。
“熊司令有心了。”
沈铸合上请柬,语气平静,“请少校稍候,我换身衣服。”
——
吉普车穿过繁华的法租界,一路向南,驶入了戒备森严的龙华警备司令部官邸。
这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式花园别墅。
既有西式的草坪和喷泉,又有中式的回廊和假山。
没有像杜公馆那样阴森的保镖,这里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和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匆匆往来的文职人员。
客厅里,檀香袅袅。
“沈先生,久仰。”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沈铸抬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军人。
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带兵打仗的武夫。他面容白净,气质儒雅,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喷了淡淡的古龙水。
如果不看肩章上的金星,你会以为他是一个大学教授,或者是一个资深的外交官。
熊式晖字天翼。日本陆军大学毕业。蒋光头身边的“儒将”。
“熊司令。”沈铸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冒昧打扰了。”
“哪里的话。”
熊式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有力却不过分,“沈先生是阎主席的座上宾,也就是国民政府的贵客。请坐。”
勤务兵端上来的不是茶,而是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这细节,透着主人的洋派作风。
“沈先生在中东路的事迹,我在内部战报上看到了。”
熊式晖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七十五毫米口径的山炮,在两千米距离上精准击毁T-18坦克。这不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工业的奇迹。”
“运气而已。”沈铸谦虚道。
“运气?”
熊式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是运气,阎百川不会把你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如果是运气,杜月笙昨晚不会摆那么大的阵仗请你吃饭。”
沈铸心中一凛。
果然,自己在上海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警备司令的眼皮子底下。
“杜先生是江湖人,讲义气。”沈铸不动声色地回应,“熊司令是党国栋梁,讲的是……?”
“讲的是格局。”
熊式晖放下了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杜月笙能给你的,无非是钱,是江湖路子。但他给不了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哦?熊司令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工业救国。”
熊式晖站起身,走到墙上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又滑向南京。
“阎百川是个守成之主,他的格局,出不了娘子关。太原兵工厂虽然不错,但毕竟只是地方军阀的私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铸:
“如果沈先生愿意,南京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中央的资源、全国的统筹……那才是你施展才华的真正舞台。”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
而且是来自“中央军”对“晋绥军”人才的挖角。
沈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投靠中央”的好处,但他更知道蒋光头那种“非黄埔不亲,非浙江不用”的用人风格。如果是那样,他去了也就是个高级技术员,绝无现在的自主权。
“多谢熊司令抬爱。”
沈铸缓缓说道,“不过沈某是个念旧的人。阎主席对我有知遇之恩。再者……太原的炉子刚烧热,我现在走,对不起那几千个跟着我干的工人。”
这个拒绝,在熊式晖的意料之中。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的微笑。
“好。有情有义。”
熊式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买卖不成仁义在。沈先生既然暂时不想离开山西,我也不强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今天请沈先生来,其实不仅仅是我的意思。”
“还有一位先生,想见见你。”
沈铸眉毛一挑:“在上海,还有比熊司令面子更大的人?”
熊式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轻轻拍了拍手。
侧厅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
那人身材瘦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八字胡,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一直坐在屏风后面听,却连一点呼吸声都没露出来。
熊式晖站起身,态度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微微欠身:
“沈先生,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南昌行营秘书长,也是我的老学长——杨畅卿先生。”
轰——!
听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沈铸的心脏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
即使是以他的心理素质,捏着咖啡杯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杨畅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