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末。
津浦铁路,一列北上的列车正在轰鸣疾驰。
头等车厢里,红酒、雪茄、柔软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
这是民国的顶层世界,与窗外的荒野仿佛隔着两个世纪。
沈铸没有待在舒服的包厢里。他披着大衣,穿过摇晃的连接处,走向了后面的三等车厢。
林怀部紧紧跟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神色警惕:“沈先生,后面乱得很,又脏又臭,全是流民……”
“去看看。”
沈铸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想看看,我们要保护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
三等车厢。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汗臭、发霉的干粮味、甚至排泄物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沙发,只有硬木板座。
但此刻,连木板座都看不见。
挤满了人。
或是因为中原大战的前奏,或是因为北方的旱灾,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像沙丁鱼一样塞在这里。
过道里,一个瘦骨嶙峋的母亲正要把怀里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递给旁边的人,只为了换两个干硬的馒头。
角落里,几个伤残的老兵裹着发黑的纱布,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沈铸走在过道里,皮鞋踩在满是污垢的地板上。
没有人因为他衣着光鲜而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们的眼里只有麻木。
“仁丹!专治水土不服!大日本帝国制药!”
车窗外,列车缓缓进站。
站台上,一块巨大的、色彩鲜艳的广告牌格外刺眼。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军官形象(仁丹商标),正傲慢地俯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中国人。
不仅是仁丹。
还有“狮王牙粉”、“味之素”……
日本的商品广告,贴满了沿途的每一个车站,甚至盖住了国民政府的通缉令和标语。
“真是讽刺。”
沈铸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广告牌,冷笑一声。
“人都要饿死了,还要看日本人的脸色。”
就在这时,一队正在站台调防的士兵走了过去。
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那是杂牌军的标志。
军装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
他们脚上穿的是草鞋,肩上扛的是老掉牙的“老套筒”步枪,有的甚至连膛线都磨平了。在那光鲜亮丽的日本广告牌映衬下,这支军队显得如此寒酸、脆弱。
“沈铸。”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天放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炸药分子的草纸,但此刻,他的目光也停留在那些士兵身上。
“你看他们。”
陈天放指着窗外,声音有些发颤:
“三个人才有一条好枪。要是真的跟日本人打起来……他们拿什么去拼?拿命吗?”
沈铸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的留洋博士,现在的SS级爆破专家。
“对,拿命。”
沈铸平静地说道,“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们还没有造出够好的枪给他们。”
陈天放沉默了。
他摘下那是碎了一半镜片的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在索邦大学的实验室里,我觉得我掌握了真理。”
“我以为,只要我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就能报效国家,就能让中国不受欺负。”
他痛苦地闭上眼:
“可是回国这几年,我看到了什么?军阀混战,官员贪污,百姓卖儿卖女……这个国家的问题,比我在实验室里遇到的难题,复杂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