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1:30。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地下酒馆。
这里是柏林的背面。空气中混杂着劣质啤酒、发霉的木头和浓烈的烟草味。
昏暗的煤气灯下,坐着各色人等:落魄的容克贵族、穿着暴露的流莺、刚下班的码头工人,以及眼神闪烁的投机倒把者。
沈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赵大勇警惕地护在他身后,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
“嘿!我的东方朋友!这里!”
角落里,那个在邮轮上结识的胖子商人汉斯·海因里希正挥舞着手中的啤酒杯。相比于船上的光鲜,此刻他显得有些油腻,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铸走过去坐下,将几张马克拍在桌上,要了两杯黑啤。
“海因里希,你说你有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沈铸开门见山。
海因里希嘿嘿一笑,左右看了看,从油腻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推到沈铸面前。
“打开看看。”
沈铸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金属环,以及几个精密得令人发指的齿轮。
“这是……”沈铸瞳孔微缩,“卡尔·蔡司(CarlZeiss)的光学瞄准镜调节环?还有……机械引信的定时齿轮?”
“好眼力!”
海因里希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奸商的得意:
“这都是耶拿工厂(蔡司总部)刚流出来的‘残次品’。当然,你也知道,德国人的‘残次’,仅仅是因为它们比标准图纸差了0.001毫米。实际上,用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这种东西,协约国查得严,正规渠道根本出不去。但在我手里,它们就是‘钟表配件’。”
沈铸合上盖子。
这些东西,正是太原兵工厂目前最缺的高精密元件。虽然他买了克虏伯的机器,但有些核心的小零件,还得靠这种野路子。
“多少钱?”
“一万马克。不还价。”
“成交。”沈铸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紧接着,沈铸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海因里希的眼睛:
“这些小玩意儿只是开胃菜。海因里希,我找你,是有个更大的买卖。”
“什么买卖?”
“我刚从埃森(克虏伯)回来,明天要去奥伯恩多夫(毛瑟)。我大概会买……几十吨重的机器。”
“这些机器,如果走正规海关,会被英法联军扣下。”
沈铸伸出一根手指:
“我需要一条路。”
“一条能把这些大家伙,安全地、悄无声息地运到马赛港,然后装上开往中国的货轮的路。”
“名义我都想好了——‘农业拖拉机维修设备’。”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变。
走私几块手表是一回事,走私几十吨的军工母机是另一回事。那是掉脑袋的风险。
“这……太难了。莱茵河上的检查站比他妈的苍蝇还多。”
“五万马克。”
沈铸抛出了诱饵,那是海因里希无法拒绝的数字:
“外加以后太原兵工厂所有进口原材料(橡胶、铜),都走你的渠道。我给你5%的提成。”
海因里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商人,更是个赌徒。在大萧条即将来临的前夜,这笔钱足以让他翻身。
“成交!”
海因里希猛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恶狠狠地说道:
“我有几条船,平时是运煤的。只要你能把机器拆散,混在煤堆下面,我就能把它们弄出去!上帝保佑,咱们一起发财!”
……
两天后。1929年10月31日。
德国南部,黑森林边缘,奥伯恩多夫(OberndorfamNeckar)。
如果说埃森是钢铁的丛林,那么奥伯恩多夫就是精密的天堂。
内卡河静静流淌,两岸是郁郁葱葱的黑森林。红瓦白墙的厂房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这里是世界著名的毛瑟兵工厂(MauserWerke)。
相比于克虏伯那种粗犷的锻造声,这里的空气中回荡的是细密的、有节奏的“滋滋”声。
那是无数台精密车床在切削金属的声音。
在毛瑟外贸部经理施耐德先生的带领下,沈铸参观了步枪装配车间。
这里的工人不像克虏伯那样强壮,但每个人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修长。他们组装枪机时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沈先生,这就是我们要向贵国推荐的**‘StandardModell’(标准型步枪)**。”
施耐德拿起一支崭新的步枪,递给沈铸。
枪身比老式的Gewehr98短了一些,拉机柄改为下弯式,更适合骑兵和亚洲人的体型。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中正式”步枪的原型,也是Kar98k的前身。
“好枪。”
沈铸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顺滑,没有一丝生涩。那是金属加工达到极致的表现。
“但是,施耐德先生。”
沈铸放下枪,指了指旁边的机床:
“我今天来,不是来买枪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买这把枪的全套改良图纸,以及生产它所需要的核心机床。”
施耐德皱了皱眉:“沈先生,直接买枪不是更方便吗?我们的产能很充足。”
“中国太大了。”
沈铸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四亿人。如果每人发一支枪,那就是四亿支。贵厂哪怕全天候开工,造一百年也造不完。”
“所以,我必须自己造。但我保证,核心的枪管钢材和精密刀具,依然从毛瑟进口。”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基于克虏伯的先例,毛瑟方面最终松口了。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而且中国已经是毛瑟最大的老客户了(汉阳造、元年式都是毛瑟血统)。
就在协议即将达成时,沈铸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试验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支造型奇怪、短小精悍的武器,枪管外有着散热孔,侧面插着一个长长的弹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