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22:00。
柏林,兰克维茨区(Lankwitz),一栋普通的军官公寓。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屋内的壁炉火光微弱,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陈旧纸张以及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里没有克虏伯工厂那种令人窒息的工业轰鸣,也没有塞克特将军府邸的威严与奢华。
有的,只是满地的军事书籍、散落的地图,以及几个用铁皮和硬纸板糊成的、造型滑稽的粗糙模型。
“抱歉,沈先生,家里有点乱。”
海因茨·古德里安(HeinzGuderian)有些尴尬地将沙发上的一堆图纸挪开,请客人落座。
此时的他,年仅41岁,挂着中校军衔,职务是魏玛国防军运输兵监察局参谋。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职位,但实际上,在此时依然崇尚骑兵冲锋的德军高层眼里,他就是个整天嚷嚷着“坦克制胜论”、不切实际的幻想家。
“没关系,中校。乱,说明这里是思想的战场。”
沈铸扫视着这间略显寒酸的书房,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桌上那个贴着“Tank”标签的农用拖拉机模型上。
“这就是德国装甲兵的现状吗?”
古德里安苦笑了一声,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
“让您见笑了。凡尔赛条约禁止我们拥有坦克。我们只能用拖拉机,甚至用自行车挂上硬纸板,画上履带和炮塔,在演习场上假装自己是坦克。”
“那些骑兵老爷们嘲笑我们是‘纸板兵团’,说我们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
他给沈铸倒了一杯水,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鲍尔博士说,您是中国来的军工专家,对‘未来战争’有独到的见解。但我很好奇,作为一个甚至没有重工业基础的国家的客人,您对装甲车辆……怎么看?”
这是考题。
也是古德里安作为一个“孤独天才”的自我保护。如果沈铸回答“那是步兵的支援武器”或者“移动碉堡”,他会礼貌地送客。
沈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沙盘前,拿起那个代表坦克的拖拉机模型,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把模型重重地拍在了沙盘的中央,而不是步兵防线的后面。
“古德里安先生。”
沈铸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在我看来,现在的英法美苏,包括你们德国的大部分将军,都错了。”
“他们认为坦克是盾牌,是移动的碉堡,是步兵的保姆。”
“但在我看来……”
沈铸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坦克是剑。”
“是斩断敌军咽喉的利剑。”
“它不应该分散在步兵师里当配角。它应该集中起来!成百上千辆地集中起来!组成独立的装甲师,甚至是装甲集团军!”
“哐当!”
古德里安手中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沈铸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沈铸的肩膀,呼吸急促:
“你说什么?!集中使用?!独立编制?!”
“没错。”
沈铸看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拿起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箭头:
“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堑壕里的拉锯战。关键在于三个词:速度、集中、穿插。”
“集中装甲主力,在敌军防线最薄弱的一点,实施‘锥形突击’(Schwerpunkt)!”
“一旦突破,不要管两翼,不要等步兵!全速向纵深推进!”
“切断敌人的补给线,摧毁他们的指挥部,瘫痪他们的大脑!”
“这就叫——闪电战(Blitzkrieg)!”
古德里安的身体在颤抖。
那是灵魂深处产生共鸣时的战栗。
多少年了?他在军校里讲课被嘲笑,他在演习场上被骑兵将军辱骂,他写的文章被退稿。
但今天,在这个雨夜,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人,用最流利的德语,说出了他梦寐以求却还未完全成型的理论体系!
“上帝啊……”
古德里安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锥形突击……切断大脑……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坦克的归宿!”
“可是……”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沈铸,眼中闪过一丝技术上的疑虑:
“沈先生,理论是完美的。但如果坦克冲得太快,跑出了几十公里,怎么指挥?怎么协同?靠旗语吗?那根本来不及!”
沈铸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古德里安之所以成为“闪击战之父”的关键——他对无线电的执着。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沈铸竖起两根手指:
“无线电。”
“每一辆坦克,哪怕是轻型侦察坦克,都必须安装无线电接收机和发报机。”
“车长通过喉麦直接指挥,师长在指挥坦克里掌控全局。没有无线电的坦克,是一群聋子和瞎子;有了无线电的装甲师,才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知己!这是上帝派来的知己!”
古德里安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冲到书架前,翻出一本英文书:
“您读过英国人李德尔·哈特(LiddellHart)的书吗?还有富勒将军的理论?”
“我读过,我觉得他们说得对,但他们太保守了!他们还是不敢把坦克彻底独立出来!但是您……您比他们更激进!更彻底!”
沈铸淡然一笑,心中暗道:我不止读过,我还读过你多年后写的回忆录呢。
“我没读过。这是我在中国常年的战乱中,总结出的直觉。”
“但我相信,海因茨(他换了称呼),你是对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掌握了未来战争钥匙的人。”
两人重新坐下,这次不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热火朝天的战术推演。
从坦克与俯冲轰炸机的配合,到半履带装甲运兵车的重要性,再到后勤补给的极限半径……
这一夜,柏林的雨一直在下。但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却燃烧着足以在十年后点燃整个欧洲的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