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月4日,清晨06:30。
天津,意租界,马可波罗广场东侧。
冬日的天津卫,寒风如刀。
虽然距离“华北工业机械博览会”正式开幕还有不到24小时,但这座租下的前清王爷公馆内,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巨大的红绸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卡车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进一楼大厅。
然而,在公馆二楼那间温暖如春的私人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海河水还要冷冽刺骨。
沈铸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并排摆放着两份来源不同、却指向惊人一致的情报。
第一份,来自上海,发件人是苏雪雁。
这位长袖善舞的奇女子,虽然身在十里洋场,但她在金融圈和报界编织的大网,触角早已延伸到了北方的天津卫。
电报纸很薄,上面的字却字字诛心:
【铸兄亲启:昨日深夜,天津《大公报》、《益世报》等多家主流报社广告部,突然收到神秘大额汇款。对方未留姓名,只要求明日头版预留半版篇幅。据内线透露,拟定标题疑似:《揭秘太原兵工厂:以次充好,德国机器实为洋垃圾》。另:津门青帮‘袁三爷’堂口有异动,有人领取了前往会场的‘闹事费’,每人五块大洋。——S】
“舆论造势,流氓闹事。”
沈铸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要把我搞臭啊。”
他将目光投向桌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色长衫、戴着礼帽的年轻人。他长相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类型。但只要你看过他的眼睛,就会终身难忘——那是一双阴鸷、冷酷,仿佛随时在算计着猎物生死的眼睛。
戴笠。
此时的他,还是复兴社特务处的骨干,正在为蒋介石编织那张恐怖的情报网。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
“戴先生。”
沈铸指了指面前的第二份情报,那是戴笠刚刚亲手送来的审讯记录:
“苏小姐的消息是‘风声’,而你带来的,是‘实锤’。”
戴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先生,昨晚我的人在日租界的旭日旅馆附近,抓了个舌头。是个负责联络的中间人。”
“虽然他嘴很硬,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特务处撬不开的嘴。”
戴笠放下茶杯,声音骤然变冷:
“不用猜了,不是日本人。日本人想杀你,但这次想毁你的,是自己人。”
“幕后主使是徐恩曾。”
CC系。
沈铸的眉头微微一皱。
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其中以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为首的“CC系”(党务系统)与杨永泰为首的“政学系”(行政系统),斗争最为惨烈。
徐恩曾作为二陈的打手,向来以手段阴毒著称。
“我和徐恩曾无冤无仇,他为什么盯着我不放?”沈铸问道。
“因为你收了杨永泰的五百万贷款。”
戴笠看着沈铸,眼中闪过一丝对政治斗争的嘲弄:
“在徐恩曾眼里,你就是杨永泰布在北方的一颗棋子,是政学系的‘钱袋子’。把你搞臭,就是打杨永泰的脸,就是证明杨永泰‘滥用国帑、资助奸商’。”
“这是政治账,不是生意账。”
沈铸点了点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想站队,但在这个漩涡里,没人能独善其身。
“说说他们的计划吧。”沈铸弹了弹烟灰。
“很阴毒,也很专业。”
戴笠指了指楼下展厅的方向:
“他们不打算暗杀你。杀了你,只会让你成为烈士,让杨永泰借机发难。”
“他们要让你身败名裂。”
“徐恩曾从黑市上收购了一批报废的炸膛炮管,还有几千发受潮的哑弹。连夜找工匠打磨翻新,刻上了你们太原兵工厂的铭牌和钢印。”
“买通的那些青帮混混,会伪装成‘受害者家属’或者是‘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戴笠身体前倾,描绘着那个即将发生的场景:
“明天,当各路军阀代表、外国公使、记者云集的时候。”
“这帮人会突然冲出来,当众展示那些‘炸膛’的武器,痛哭流涕地控诉太原兵工厂‘谋财害命’,用劣质军火坑害抗日将士。”
“紧接着,报纸上的文章就会铺天盖地。”
“到那时候……”
戴笠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铸一眼:
“沈先生,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那些原本想下订单的军阀,会立刻把你拉黑。你的信誉,将在一天之内归零。”
好一招釜底抽薪。
如果是一般的商人,面对这种必杀局,恐怕只能束手就擒,或者连夜逃跑。
“沈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戴笠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我在天津还有点人手。那个行动组长现在还在日租界睡觉。只要您一句话,今晚我就让他消失。保证做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来过天津一样。”
戴笠主动请缨,不仅仅是为了帮沈铸,更是为了打击死对头徐恩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然而,沈铸却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搬运设备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