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月5日,上午09:00。
天津,意租界,马可波罗广场东侧,前清庆王府旧宅。
冬日的天津卫,寒风凛冽,海河的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但在这座巴洛克风格的豪华公馆门前,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红绸横幅横跨街道,上书一行烫金大字:
【第一届华北近代工业机械博览会】
乍一看,这似乎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展览。门口摆放着几台并不敏感的纺织机和民用抽水机,穿着长衫的招待员正在分发印着“实业救国”字样的传单。
然而,明眼人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里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公馆周围的三条街区,虽然表面上只有意租界的巡捕在溜达,但在此刻的阴影里、在对面的茶楼二层、在街角的报刊亭旁,至少潜伏着五路不同势力的人马。
所有人的手都揣在怀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空气中,并没有工业润滑油的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以及……隐隐约约的枪油味。
……
公馆二楼,主会场。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外界的窥探,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展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条形的展台上铺着红色的天鹅绒,上面摆放的不是纺织机,而是泛着幽蓝色冷光的杀人利器。
此时,展厅内已经聚集了三十多号人。
他们虽然大多穿着便装长衫或西装,但那挺拔的腰杆、粗糙的大手、以及眉宇间怎么也藏不住的煞气,都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军人。
这就是即将引爆中原大战的各路诸侯代表。
“啧啧,这太原厂的口气真是不小。”
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穿着昂贵皮草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展台前,看着那支标价不菲的步枪,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与挑剔:
“一支步枪要价四十块大洋?这价格都快赶上捷克造了。咱们奉天厂自己造的辽十三式,成本才多少?”
说话的是臧式毅,奉天兵工厂的总办,也是张学良派来的代表。
作为拥有全亚洲最大兵工厂的东北军,他们向来瞧不起关内的“土作坊”。在他们眼里,除了汉阳造勉强能看,其他的都是垃圾。
“贵是贵了点,但要是真好用,那也值。”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汉子沉声说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张自忠。
西北军名将,此时代表冯玉祥前来。西北军穷,装备杂乱,他们对好枪的渴望是也是最强烈的。
“好不好用,光看没用,得打过才知道。”
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端着红酒,眼神却像账房先生一样精明。
他是桂系的代表,黄绍竑的副手。桂系虽然已经和沈铸达成了钨砂换军火的协议,但作为买家,他们自然希望看到更多的实惠。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一个小本子,默默地记录着展厅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展台上那一排精密量具的参数都不放过。
那是南京军政部兵工署的高级参谋。实际上,他是杨永泰的眼睛。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窃窃私语的时候,二楼的雕花大门轰然打开。
“让各位久等了。”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沈铸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毛呢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戴领带,领口敞开,显得既干练又随性。
他身后跟着赵大勇和林婉清,还有那个身形魁梧的德国工程师汉斯。
沈铸大步走进会场,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军阀代表们,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不像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军火贩子,倒像是一位掌控全局的将军。
沈铸走到大厅中央的主席台前,双手撑着讲台,并没有急着介绍产品,而是先笑了笑。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老相识了。”
沈铸的目光从张自忠移到南京代表身上,意有所指:
“甚至,可能过不了几个月,各位就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拼个你死我活。”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虽然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但在这种场合公开说出来,简直是在揭伤疤。
南京那位参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但是!”
沈铸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今天在这个屋子里,不谈政治,不谈主义,只谈生意。”
他猛地从展台上抓起一支Type-30步枪(中正式原型),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顺滑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悦耳得如同音乐。
“有人嫌我的枪贵。”
沈铸看了一眼东北军的臧式毅:
“四十块大洋,确实贵。这钱能买两支汉阳造,能买半头牛。”
“但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沈铸单手持枪,枪口朝天:
“当你们的士兵在战壕里,面对敌人的冲锋时。你是希望他手里的枪卡壳、炸膛,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
“还是希望他手里的家伙,像德国钟表一样精准,像克虏伯钢铁一样可靠,一枪就能要把敌人的命?”
“我的枪,用的是克虏伯配方的特种钢,用的是毛瑟原厂的膛线工艺。”
“枪管寿命是汉阳造的三倍,精度是辽十三式的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