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3月20日,上午。
山西,太原兵工厂,厂长办公室。
窗外的桃花开了,粉嫩的花瓣随着春风飘落在晋祠的流水中,给这座充满了钢铁与煤烟味道的重工业城市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柔情。
然而,沈铸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北国的春光。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刚刚展开的、足有一人宽的巨幅蓝图。
那是“中华精密光学仪器厂(太原分厂)”的竣工验收图。
地点:上海,浦东,陆家嘴。
“厂长,上海那边的加急电报。”
林婉清端着两杯热咖啡推门而入。经过这半年多的高强度工作,这位曾经清冷的女博士身上多了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但眼底的黑眼圈也出卖了她的疲惫。
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沈铸面前,语气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雪雁小姐亲自发来的。她说,您让她盯着的那只‘眼睛’,终于睁开了。”
沈铸接过电报,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黄浦江的潮湿气息。
“好消息。”
沈铸看完电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浦东分厂,成了。”
……
与此同时。
上海,浦东,陆家嘴烂泥渡。
此时的浦东,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放眼望去,这里是大片的芦苇荡、低矮的棚户区,以及满地的烂泥。
然而,就在这片荒凉之中,一座被高墙铁网围起来的现代化工厂,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工业美感。
几座巨大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屋顶铺设着昂贵的进口隔热瓦。高耸的烟囱没有喷吐黑烟,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巨大的排风扇在缓缓转动。
厂区门口,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由青帮子弟和太原护厂队混编)站得笔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苏雪雁站在厂房的二楼连廊上,摘下了头上的白色安全帽。
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锐气。
仅仅半年前,她还是上海滩名利场上那个长袖善舞的交际花,手里拿的是香槟和扇子。而现在,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职业装,脚踩长筒皮靴,手里拿的是游标卡尺和进度表。
“MissSu,这里简直是奇迹。”
一位头发花白的瑞士老头走到她身边,操着生硬的英语感叹道。
他是汉斯·穆勒的师兄,也是这次瑞士技术团队的负责人,弗里德里希先生。
“在这样的烂泥地上,打下了三十米深的混凝土桩基,仅仅为了保证磨床不会因为卡车经过而震动。”
弗里德里希指着脚下坚实的水磨石地面:
“这在欧洲都是顶级的标准。沈先生……他是个为了精度不惜代价的疯子。”
苏雪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个男人的崇拜与敬畏:
“弗里德里希先生,沈先生常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战场上,这微小的震动,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带着瑞士专家走进车间。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太原兵工厂那种震耳欲聋的锻造声,也没有刺鼻的硫磺味。
空气经过了三层过滤,洁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恒温系统将室温严格控制在22摄氏度。
几十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技师,正坐在显微镜和精密磨床前,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手中的玻璃透镜。
这些技师,大部分是苏雪雁花重金从上海各大钟表行、眼镜店挖来的老师傅。他们的手,比外科医生还要稳。
“报告苏总办!”
一名车间主任跑过来,递上一块刚刚镀膜完成的镜片:
“第一批试制的4倍率狙击瞄准镜镜片,透过率达到92%!完全符合瑞士维尔德公司的标准!”
苏雪雁接过那块镜片。
在无影灯下,镜片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那是昂贵的化学镀膜。透过它,远处的物体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就是“工业之眼”。
有了它,太原造的步枪将变成狙击枪;有了它,太原造的火炮将长上眼睛。
苏雪雁拿起笔,在手中的进度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主体厂房:100%完工。】
【核心设备(瑞士磨床/真空镀膜机):80%安装调试完毕。】
【环境指标:恒温恒湿无尘室(CleanRoom)验收合格。】
【人员培训:首批50名高级技工已上岗。】
【预计全线投产时间:1930年5月1日!】
……
中午,厂区码头。
一艘悬挂着“通海航运”旗帜的货轮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一群青帮汉子立刻忙碌起来。
“苏小姐,虞老让我给您带个话。”
一个穿着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来,对着苏雪雁恭敬地拱了拱手。他是虞洽卿的心腹阿德。
“阿德叔,虞老有心了。”苏雪雁客气地回礼。
“虞老说:‘沈先生把这么大的摊子放在上海,那是看得起咱们宁波帮。分厂的事,我让巡捕房都打过招呼了。无论是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甚至是华界的警察局,没人敢来找麻烦。’”
阿德指了指周围那几个原本想来收“地皮费”的小混混,此刻正被青帮的人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这些不开眼的小赤佬,不用苏小姐操心,自然有人让他们消失。”
苏雪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