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20日,谷雨。
山西,太原。
四月的晋祠,美得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汾河两岸的垂柳吐出了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摆,仿佛在向这古老的龙城致意。难得的暖阳穿透了冬日残留的阴霾,洒在古老的城墙和繁忙的街道上。街边的茶摊上,老人们晒着太阳,磕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似乎这天底下的乱世与他们毫无关系。
然而,在太原城的北区,在那个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太原兵工厂里,春天是另一个样子的。
这里的春天没有鸟语花香,只有钢铁的碰撞声和蒸汽的嘶鸣声。
那台刚刚安装调试完毕的克虏伯800吨水压机,就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巨大心脏,每一次沉闷的“咚——!”声,都让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
黑色的煤烟从几十根高耸的烟囱里喷涌而出,遮蔽了蓝天,但在兵工人的眼里,这黑烟比彩虹还要迷人——因为那是工业文明呼吸的颜色。
下午16:30。
兵工厂核心区,第三总装车间。
沈铸戴着那顶标志性的深灰色礼帽,披着风衣,独自一人行走在悬空的钢铁连廊上。
脚下,是如同长河般流动的生产线。
经过汉斯·韦伯长达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和流程再造,现在的车间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种乱糟糟的景象。
传送带匀速运转,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戴着白手套,动作麻利而精准。
左边,是Type-30步枪的总装线。枪管、枪机、护木,像积木一样被组装起来,每一支枪的公差都被控制在微米级。
右边,是刚刚扩建的迫击炮生产线。一门门墨绿色的82mm迫击炮,像整齐列队的士兵,正等待着最后的出厂检验。
“快!快!快!”
车间主任手里拿着秒表,在噪音中大吼:
“西北军的货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晚必须装车!冯玉祥大帅急得火烧眉毛了!”
“晋绥军那边的重机枪也不能停!阎主席说了,每提前一天交货,赏大洋一百块!”
整个工厂,像一头被喂饱了燃煤的巨兽,正处于一种亢奋的、近乎疯狂的运转状态。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中原大战的火药味虽然还没完全炸开,但各路军阀的“恐惧性采购”,已经把太原兵工厂的产能逼到了极限。
沈铸停下脚步,扶着栏杆,俯瞰着这一切。
热闹。
繁荣。
烈火烹油。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轻松。
“太安静了……”
沈铸喃喃自语。
这种安静不是指声音,而是指局势。
最近半个月,南京方面没有任何动静。蒋光头停止了他在报纸上的口诛笔伐,甚至连戴笠的情报线都沉寂了下去。
而在北方,张少帅在收到他的第二封信后,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这就好比两只猛虎在丛林中对峙。
咆哮的时候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当它们都闭上嘴,压低身体,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傍晚18:00。
厂长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沈铸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并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刚试制出来的钨芯穿甲弹的弹芯。
这是用桂系的钨矿,配合系统赠送的德式工艺,切削出来的宝贝。沉甸甸的,散发着死亡的寒光。
“厂长。”
林婉清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她打开灯,驱散了满屋的暮色。
“这是上个月的最终盘点数据,还有……关于上海分厂下周投产的最后确认书。”
沈铸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弹芯,示意她坐下。
“婉清,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沈铸看着窗外那些亮起灯光的厂房,声音低沉而感概:
“你还记得我刚回国的那天吗?那是去年的六月。”
林婉清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柔和:
“记得。那天你拎着一个皮箱,站在破破烂烂的旧厂房门口,跟我说你要把这里变成亚洲的克虏伯。当时老周他们都觉得你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沈铸笑了,笑得有些沧桑,也有些自豪。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进度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一条条昂扬向上的曲线。
“十个月。”
沈铸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十个月前,我回到太原。那时候,我们每个月拼了老命也只能造出12,000支‘差不多’的步枪。枪管还要靠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的旧钻床。”
“现在,我们月产30,000支精密步枪。每一支都打着‘太原’的钢印,每一支都能在三百米外打碎敌人的头盖骨。”
“十个月前,我的核心人才只有你一个。那时候为了解决一个炸药配方,我们还得去查十年前的旧书。”
“现在,我有18个从德国、瑞士挖来的顶级工程师,有45个能手搓精密零件的高级技工,还有几百个正在成长的学徒。甚至连汉斯这样的克虏伯老专家,都成了我们的车间主任。”
“十个月前,我的工业点只有可怜巴巴的24,000点。我想买个膛线机都要精打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