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5日,清明。
山西,太原,正太饭店。
太原的春天总是夹杂着黄土高原特有的风沙,但在正太饭店顶层的豪华包厢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铺着从法国进口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没有外面那种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只有淡淡的檀香和上等波尔多红酒的醇香。
“沈先生,久仰大名。”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沈铸刚走进包厢,那个一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过身来。
即便沈铸是个穿越者,带着对历史的先知与偏见,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汪兆铭,确实有一副好皮囊。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俊秀,目光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的风流气度。这便是当年那个在清廷狱中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热血少年,如今国民党左派的精神领袖。
“汪主席过奖了。”
沈铸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但眼神却冷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沈某不过是个一身铜臭味的军火商,能得汪主席设宴款待,受宠若惊。”
“哎,沈先生此言差矣。”
汪兆铭走上前来,亲热地握住沈铸的手,丝毫没有架子:
“如今国难当头,独夫窃国。沈先生以工业救国,为反蒋大业提供利器,乃是当代的墨子。来,请入席。”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气氛看似融洽。汪兆铭博学多才,谈吐风雅,从诗词歌赋聊到欧洲局势,极具个人魅力。如果不是沈铸早就知道他的底细,恐怕真的会被这位“谦谦君子”所折服。
“沈先生。”
汪兆铭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您是局外人,也是明白人。您觉得,这一次我们反蒋联军,能赢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说能赢,那是奉承;如果说不能赢,那是打脸。
沈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汪主席,您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问错人了?战略上的事,您应该去问阎总司令或者是冯将军。”
“不,他们都是当局者迷。”
汪兆铭笑了,笑得很自信:
“您是最客观的。您两边都卖军火,最清楚双方的家底。蒋光头有多少钱,阎锡山有多少炮,都在您的账本里。”
沈铸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直视着汪兆铭的眼睛:
“如果单从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联军兵力多于中央军,占据地利,确实有优势。”
汪兆铭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沈铸的一个转折,让汪兆铭的笑容僵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我担心一个人——张少帅。”
沈铸伸出一根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张”字:
“这场中原大战,就像是一个天平。蒋光头在南边,你们在北边。双方的筹码其实差不多。”
“而张少帅的三十万东北军,就是那个站在天平之外的胜负手。”
“他站哪边,哪边就赢。他要是入关挺蒋,联军必败;他要是按兵不动,联军还有机会。”
汪兆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理想主义的神情:
“沈先生多虑了。张汉卿虽然年轻,但他也是爱国的。蒋光头独裁专制,背叛总理遗志,天下共击之。我相信张汉卿会站在正义的一边。”
沈铸看着他,心中暗暗摇头。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汪兆铭最大的毛病就是天真,或者说是自以为是。他总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他的“道理”转。
“汪主席。”
沈铸叹了口气,不得不泼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张少帅会站哪边。但我知道一点——”
“在这个乱世里,军阀们最在乎的不是正义,也不是主义。”
“而是利益。”
“蒋光头能给张少帅地盘,能给他真金白银。而联军……除了这个‘国民政府’的空头衔,还能给他什么?”
汪兆铭的脸色微微一沉,显然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联军最大的弱点,就是穷。
……
或许是被沈铸的话刺激到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
后半场,汪兆铭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而且不再是那种冠冕堂皇的官话,开始透出一股怨气。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铸一人。
此时的汪兆铭,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眼神也变得有些阴鸷。
“沈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反蒋吗?”汪兆铭突然问道。
“因为蒋光头独裁?”沈铸试探着回答。
“哼,独裁?”
汪兆铭冷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那只是说给外面的学生和记者听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双原本儒雅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名为“嫉妒”的鬼火:
“真正的原因是——我比他更适合当这个领袖!”
“我比他更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汪兆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变得尖锐:
“当年在广州,孙总理临终前,是谁在病榻前记录遗嘱?是我!汪兆铭!”
“那时候,他蒋光头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黄埔军校的一个校长,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武夫!”
“论资历,论才华,论对党的贡献,我哪一点不如他?”
“可是现在呢?”
汪兆铭指着南方的方向,咬牙切齿:
“他窃取了革命果实!他拿着枪杆子,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把我赶去欧洲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