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日,愚人节。
山西,太原,海子边大礼堂。
这一天,太原城彻底沸腾了。
全城的百姓都被动员起来,街道上挂满了青天白日旗和写着“打倒独裁”、“实行民主”的巨大横幅。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仿佛这不是一场即将来临的血腥内战,而是一场盛大的庙会。
而在位于市中心的海子边大礼堂内,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
这里,正在举行震惊中外的“太原扩大会议”。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聚会。
阎锡山(晋绥军)、冯玉祥(西北军)、李宗仁(桂系)、以及汪兆铭(改组派),这些平日里或是死敌、或是盟友的巨头们,此刻正齐聚一堂,为了同一个目标——把蒋光头拉下马。
大礼堂内,镁光灯频频闪烁。
主席台上,阎锡山穿着崭新的上将礼服,脸上红光满面。他清了清嗓子,操着浓重的五台口音,大声宣读那份刚刚拟定好的《太原约法》:
“诸位同志!蒋中正背叛总理遗志,独裁专制,排斥异己!国家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今日,我们在太原通过《约法七章》。核心只有一条——主权在民,分权制衡!”
“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的、民主的国民政府!”
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台下的代表们,有的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振臂高呼。仿佛只要这张纸一签,中国就真的太平了。
……
大礼堂的二楼角落,是一个不起眼的观察席。
沈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双手抱胸,像个局外人一样,冷冷地注视着楼下的这场狂欢。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穿历史迷雾的悲凉与嘲讽。
“演得真好啊。”沈铸喃喃自语。
此刻,主席台上换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长相俊美、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的领袖气质。
汪兆铭。
国民党左派领袖,孙中山遗嘱的起草人,此时反蒋联军名义上的最高精神领袖。
汪兆铭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激昂而富有感染力:
“诸位同志!革命尚未成功,我们怎能容忍独夫窃国?!”
“我汪兆铭虽一介书生,但愿为民主共和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要让孙总理的三民主义,真正照耀中华!”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猛烈。无数青年代表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与狂热。在他们眼里,这位“汪主席”就是光明的化身,是救国救民的圣人。
然而,沈铸看着那张被镁光灯照亮的俊脸,心中却只冒出了八个字: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只有身为穿越者的沈铸知道,就是眼前这个现在满口“热血”、“革命”、“民族大义”的男人,在仅仅九年之后(1938年),会跪倒在侵略者的脚下,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汉奸。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当年的豪言壮语,终将变成“曲线救国”的无耻谎言。
“多么讽刺。”
沈铸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现在的汪兆铭,还是万众瞩目的“革命先驱”。
谁能想到,人是可以变得这么彻底的?
或者说,他从来没变过。他一直都是那个投机者,不管是反清、反蒋,还是投日,他爱的从来不是国家,而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
“厂长,您在笑什么?”一旁的赵大勇不解地问道。
“我在笑……”沈铸指了指楼下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我在笑这世道,人模狗样的人太多。大勇,记住了,以后离这个姓汪的远点。这种人,身上有毒。”
……
会议间隙,休息室。
沈铸在走廊的尽头,拦住了一个身材不高、但目光如电的将军。
李宗仁。
桂系首领,未来的台儿庄战神。
“德邻公,借一步说话?”沈铸微微拱手。
李宗仁认出了这位“军火财神”,立刻停下脚步,挥退了随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沈先生,怎么?不去前台凑凑热闹?今晚可是咱们反蒋大业的高光时刻啊。”
“高光时刻?”
沈铸递过去一支雪茄:“德邻公,这是用钱堆出来的烟花,看着热闹,散得也快。您对这次合作,怎么看?”
李宗仁接过雪茄,没有点燃,而是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实话:
“沈先生,实话实说,我不看好。”
“哦?为何?”
“因为这台戏的三个主角,没一个靠谱的。”
李宗仁伸出三根手指,一针见血:
“阎锡山太精明。他想当皇帝,又不想出本钱。只想守着山西这一亩三分地。”
“冯玉祥太穷。西北军虽然能打,但那是饿狼。给奶便是娘,给肉就咬人。韩复榘他们早就跟南京眉来眼去了。”
“至于汪兆铭……”
李宗仁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太虚。嘴皮子功夫天下第一,真让他带兵打仗,或者是治理地方,他连个县长都当不好。”
“精明、贫穷、虚伪。”
李宗仁长叹一口气: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各怀鬼胎,能打赢蒋光头那个独裁者才怪。”
沈铸点了点头。李宗仁不愧是一代名将,看问题很准。
“那德邻公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参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李宗仁苦笑一声,将雪茄点燃:
“蒋光头要削藩,要在广西搞‘编遣’。我不反,桂系几万兄弟就没有活路。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搏一把。”
说完,他转过头,那双虎目死死盯着沈铸:
“沈先生,那你呢?你这个人更有意思。”
“你给阎锡山造炮,给蒋光头造药。两边卖军火,发战争财。你这算盘,打得比阎老西还精。”
“我只想让这场仗快点结束。”
沈铸迎着李宗仁的目光,坦然说道:
“德邻公,您应该看过我写的文章。三年后,日本人就要来了。”
“如果我不卖军火,你们拿大刀长矛去跟蒋光头打,这仗得打十年。中国耗不起。”
“我给你们提供火力,是为了让胜负分得快一点。无论是谁赢,只要能迅速统一,那就是好事。”
李宗仁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商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沈先生,你是个有远见的人。”
“可惜啊……这场仗,恐怕不会如你所愿那么快结束。这是一场烂仗。”
李宗仁拍了拍沈铸的肩膀:
“保重吧。如果桂系败了,还要请沈先生高抬贵手,给广西留点火种。”
……
当晚,督军府密室。
阎锡山刚刚送走汪兆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商人的精明嘴脸。
“沈铸老弟啊。”
阎锡山喝了一口老陈醋,开门见山:
“这次大战,规模空前。咱们太原厂的产能,我要70%。剩下的30%给冯玉祥和李宗仁分。”
“至于南京那边……”阎锡山眯起眼睛,“一杆枪都不许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