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0月15日。
北平（北京），顺承郡王府。
秋风萧瑟，卷起北平街头的黄沙。
这座曾经的前清王府，如今成了张学良新的行辕。门口车水马龙，前来拜会“副统帅”的京剧名角、前清遗老、各路军阀代表络绎不绝。
自从东北军入关，张学良就成了这半个中国的实际主宰者。鲜花、掌声、美酒、还有权力的快感，像毒品一样麻醉着这位少帅的神经。
下午14:30。王府偏厅。
沈铸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茶水换了三遍，却依然没见到张学良的影子。
“沈先生，实在抱歉。”
副官第四次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少帅昨晚……处理军务太晚（其实是跳舞、打吗啡），刚起来。正在洗漱，请您再稍等片刻。”
沈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现在的东北军高层：生活糜烂，精神松懈。
他们躺在中原大战胜利的功劳簿上，以为天下太平了。
终于，在等待了三个小时后，门帘掀开了。
张学良穿着一身考究的丝绸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脸色略显苍白，眼圈有些发黑。
“哎呀，沈先生！让你久等了！”
张学良一进门就拱手致歉，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迷人笑容：
“华北刚刚接手，事务繁杂，实在是抽不开身啊。昨晚和那个梅兰芳聊戏，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天亮……”
沈铸站起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少帅，戏可以以后听。但我今天来，是有万分火急的事，关于东北。”
张学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坐到太师椅上：
“东北？东北又怎么了？荣臻不是天天发平安电报吗？”
“少帅。”
沈铸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平安是假的。日本人在磨刀。”
“我的情报网显示，关东军最近在南满铁路沿线频繁举行‘夜间演习’。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尔正在秘密测绘沈阳北大营的防务图。”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少帅，东北的兵力……不能再减了。甚至，您应该立刻把入关的第7旅调回去！”
……
听到“调兵回去”，张学良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沈先生，你多虑了。”
张学良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关东军那点人，我清楚。加上在乡军人也不过两万。我留在关外的部队还有十几万，加上几十万警察和保安团，足够应付了。”
“数量不代表一切！”
沈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近乎恳求：
“日本人在东北经营了三十年！铁路是他们的血管，矿山是他们的骨骼，特务是他们的眼睛！”
“一旦他们动手，就是雷霆一击。您留在老家的那些二线部队，没经过大战，根本反应不过来！”
“必须要有精锐镇场子啊！”
“沈先生！”
张学良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帅的威严：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我现在分身乏术！”
“你看这北平、天津，还有河北、察哈尔。这么多地盘，这么多杂牌军，我手里要是没有几十万精锐压着，早就乱套了！”
“我现在把第7旅调回去？那华北还怎么管？蒋介石那边怎么交代？”
“是地盘重要，还是老家重要？！”沈铸急了。
“都重要！”
张学良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而且，沈先生，你太高看日本人的胆量了。”
“他们要是敢动东北，就是破坏《九国公约》，就是挑战国联（国际联盟）！”
“全世界都会谴责他们！列强会制裁他们！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他们敢。”
沈铸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得可怕的年轻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少帅，国联救不了中国。公约挡不住刺刀。”
“当强盗破门而入的时候，法律就是废纸。”
“好了好了。”
张学良显然听不进去了，他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沈先生，你做生意是把好手，但政治你不懂。”
“只要我不给日本人借口，这就是‘不抵抗’的最高智慧。”
“此事休要再提。晚上还有个舞会，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
黄昏。北平街头。